有空写点

宴会风波一则

· 五木

“晚上好,女士,请用一杯香槟?”

  一名侍者站在走廊,正给每位入场的宾客递上酒杯,在鸡尾酒宴会的场合里,不管喝与不喝,它都是一种可以避免因空手而尴尬的装饰物。

  “先不必了,谢谢。”新来的客人摆了摆手说。

  意料之外的拒绝让侍者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转换为训练有素的口吻:“好的,之后您有需要时可以移驾酒台自取,或者跟我们打个招呼,即刻会有人为您奉上多款选择。今晚我们供应的有宝禄爵香槟、85年的碧尚男爵红葡萄酒和89年的夏沙涅-蒙哈榭,另有特调皇家基尔和法式75,前者偏甜爽,后者口感较烈。”

  “嗯。”客人点点头,径直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右边是入场的大门,另一边设有衣帽间。客人摘下一顶蕾丝镶边的宽边帽递了过去,服务员接过它,挂上了挂架,递来一枚代表寄存的铜制号牌,被客人收进了天鹅绒斗篷的内袋里。

  她理了下弄乱的深棕色长发,视线在衣帽间扫了一圈。

  旁边柜架上放着一批供人翻阅的俱乐部刊,她拿起一本会刊随手翻了几页。上面介绍了本周活动,具体某日举办的宴会类型和流程、到场的嘉宾、主厨履历、酒水供应商广告或娱乐新闻等等填充版面的东西。

  最后,白色手套停在了星座专栏上。

狮子座:运势佳。长久以来困扰你的一个疑问今天将会得到答案。感情上请不要继续回避那些你一直不敢正视的感受。

  手套的主人其实不相信这种天体运行能主导个人气运的说法,但让一个坚定的占星学质疑者去留意那行文字,并非此人思想被短短几行字改变,单纯是因为它紧挨着酒宴嘉宾名单,而她的星座运势又恰好排在了当周首位。

  她轻哼一声,把会刊推回报刊架。

  不敢正视?没什么是她不敢正视的。感情?备受困扰的人并不是她。占星学只是人类对未知的焦虑与自我安慰的产物,她今晚要做的事情与星座无关。

  又仔细看了一遍酒宴嘉宾名单,确认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她舒了一口气。

  塞梅尔维斯在接到基金会的通知后就来了巴黎,这次要盯梢的对象是一名专门服务贵族收藏家的中间商。一个人只服务权贵不是什么大错,坏就坏在他的业务范围偏爱违禁品,而客户名单里掺进了重塑之手的成员。不同于那些带着面具的追随者和长相奇怪的低级成员的造型,高级赞助者和使徒以上的干部是不会在脸上写着“我是重塑之手”的。

  据可靠情报,名单里的那个未知成员会在本场鸡尾酒宴出现,她的任务是查出谁与重塑之手有关。

  宴会大厅的格局一目了然。除了正门外只剩一处通道,是贵宾出入的专用门,目前紧闭着。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在靠近甜点桌和酒台的廊柱附近,那里与嘈杂的人群中心有足够的社交安全距离。

  她走向了那根廊柱,确切的说是走向了那张甜点桌和酒台。

  桌上放着各式小点心,边缘焦脆的蝴蝶酥间距均匀地摆盘,马卡龙按颜色深浅左至右排列,法式千层酥冒着刚烤好的热气,旁边还有几种猜不出口味的方形蛋糕。

  按食品外貌评分的话,塞梅尔维斯最想尝的当属单独装在精致瓷盘里,配有银叉的圣多诺黑泡芙。麻烦点在于银叉。不是说她这样的血食怪会怕那种材质的餐具,除非被它直戳心脏,不然银质餐叉的杀伤力大概还不如一块板砖。因为拿起它,就意味着她接下来十分钟内只能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势来进行假扮客人外加监视的工作。而在这种万一吊灯砸到某个倒霉蛋,围观的六人都可能是重要人物的笼子里,边吃东西边左顾右盼的才是最可疑的那位。

  她已经注意到有些并非侍者打扮的人在巡视着大厅,那些人没有统一着装,但腰间都别着她没见过的仪器,很可能是负责宴厅巡逻的安保人员。

  对一名不应引起注意的调查员来说,既要入乡随俗,又不能过于入戏,即便这份甜点十分诱人。

  基金会似乎认为塞梅尔维斯光凭一身像样的礼服就能融入这种社交场合。指望孤儿院出身的她假扮贵族家的小姐?那这支贵族祖上一定是皇帝禁军统领或枢密院司法官了,因为她接受的训练只包含侦察、审讯,若干格斗技巧以及神秘术对抗而已。至于上流社交礼仪这项技能,难道基金会是默认有一名深谙此道的老血食怪曾当过她的老师吗?

  瓦伦缇娜向她展示过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酒的口味区别,却没教过她酒宴礼仪的知识,她只能依靠自己的临场发挥了。

  嫌疑人还没露面,正是塞梅尔维斯的观察学习时间。她遗憾地放弃繁琐的瓷盘和银叉,拿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无论如何,这个场合里手上有东西的人总比两手空空的人更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很快,她就掌握了常识上的某些共通点。参会者们谈话时目光不会集中在听话人身上,似乎都在时刻准备和附近另一名熟人打招呼。这种称之为社交的举动,在她的职业习惯里和同时监视多个目标的行为方式一模一样。

  今晚的宾客在着装上各有千秋,所以她这身来自上世纪的天鹅绒斗篷不仅不突兀,甚至还有重回流行的潜质。如果不是她和那些讨论着又购置了几处房产和谁的真迹的客人们聊不到一块儿去,她觉得扮演社交之星不会比应付某个老血食怪的骚扰更难,就算身上这套合适的礼服正是那个让她头疼的人送的。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来酒台取刚补充的酒杯,塞梅尔维斯判断手持酒杯才像是本场宴会的参与证明,她想到自己进门时似乎违反了正确礼仪,于是接过一杯和入场时那个报酒名的侍者递来的同样颜色的香槟。

  塞梅尔维斯晃着酒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会刊上的贵宾名单是准确的么?”

  侍者一边把杯子上托盘一边回答:“名单通常只包含公开确认出席的宾客,女士。会有一些贵宾不在其中,也会有一些名单上的客人因故无法参与活动。”

  “什么级别的客人会从那扇门出来?”她指了指西边的门。

  “通常是门开以后至少半厅的宾客都会扭头的那种大人物——抱歉,有客人叫我。”说着他就端着装满酒杯的托盘走了,不远处有位女宾正朝他招手。

  侍者们在宴会上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大厅各处分散走动,手托盛着香槟酒杯的金属盘,给每名经过身边的客人递酒,以确保人手一杯。这是没有固定服务对象的循环模式。

  塞梅尔维斯捏着杯柄思索着,从宾客名单看谁都有是重塑之手的可能。但若真成为其成员,那个名单里声名显赫的名字往往代表更危险的属性。阿尔卡纳的组织可不是什么投资一笔巨款就能去打高尔夫的乡村俱乐部,重塑之手招揽神秘学家的考核标准可比伦敦萨维尔街最挑剔的裁缝还严格。当初瓦伦缇娜被他们招募,除了她本身的地位和财富,更多的是被看中了纯血的古老血统。可惜那位玩世不恭的女士怕是在城堡里睡坏了脑子,醒来后最大的乐趣变成了致力于摧毁一个本来前途光明的调查员。

  重塑之手没能成功招募一个长生不老的无赖绝对是他们对基金会最大的胜利。

  塞梅尔维斯想到瓦伦缇娜对她的种种恶劣行为,气不打一处来,抿了一口香槟,忽然在意起另一件事:工作中饮酒算违纪吗?

  仔细回想,基金会的员工守则没有明确的相关条例,而且据她所知,有的人要是没酒喝反而会降低办事效率。以乔装宾客为前提的任务,手里的酒杯首先是掩护道具,作为酒类饮品只是它的次要属性,她那口酒属于道具的实际运用,不应归于饮酒行为。

  关于酒精代谢她其实没有可参照的数据,她在转化之后没喝到大醉,连小酌怡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只是见识过瓦伦缇娜连着喝了两瓶依旧面不改色,还跟她头头是道解释为什么葡萄酒窖的室温要保持在十二度。

  瓦伦缇娜是活了几个世纪的纯血血食怪,转化种和原生种的代谢机制是否完全一致,基金会的图书馆并未记载结论性文献,或许还不如塞梅尔维斯本人了解的多。但同族之间关键的体征理应相通,譬如对日光的反应,对鲜血的需求,对银质器具的耐受度等等,既然这些方面都呈现一致性,酒精代谢没有理由偏离这个规律。

  从老血食怪的饮酒能力反推,一杯香槟对自己来说应该不构成多大影响。

  心理建设完毕后,塞梅尔维斯又喝了一口。

  酒台上还摆着好几款颜色深浅不一的红酒,进门时侍者介绍的什么男爵什么蒙哈榭的她对不上号,倒也不必分清,就像她无需知道屋里正播着的古典音乐用的是78转老式唱片还是33转LP,两种唱片至少有一项共同点:必要时刻都能充当武器。正如是红葡萄酒都会触发她的联想一样,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偏偏越过红酒拿起了香槟,只是不想承认这个选择和那名酒馆老板有关,和那人带来的红酒气味和颜色的记忆有关。是理智替她避开了危险的选项。

  塞梅尔维斯悄悄检查了一下獠牙。很好,没有伸长,感谢理智。

  廊柱旁的位置足够她观察整个大厅,包括嫌疑人最有可能出现的两个方位。她对着杯口微微低头,眼角余光扫过西侧那扇贵宾门,门边一直站着服务生打扮、块头更壮的守门人。按基金会档案里记载的那位中间商的行事风格,他不会从正门走,也不至于动用更高档次的贵宾通道,但重塑之手的潜在人物很可能会从那扇门出现。如果他们在谈交易,一定会在宴厅里接触。

  酒宴进行了二十多分钟后,参会的宾客陆续都进场了,贵宾通道的门一直紧闭着,塞梅尔维斯手里的酒都换了好几杯,她尝了几种不同口味的香槟,始终没拿起红酒。嫌疑人要是再不出现,她就快忘了自己真正的任务,倒像是专程来参加鸡尾酒会的——早知道她一开始就应该慢慢品尝圣多诺黑。

  仅在小小的空间里踱步,参加酒会却没与侍者之外任何人交谈未免可疑,塞梅尔维斯决定四处走动走动。或许是那人藏得太深,一直在她视野盲区里也说不定。

  迈开步子时她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廊柱努力站稳,酒精代谢的速度没想象中的快。

  她为什么会忽略那个明显事实?是瓦伦缇娜酒量好,跟血食怪身体机能或神秘术完全无关。

  塞梅尔维斯刚在心里给瓦伦缇娜记了一项新罪名,西侧那扇门突然动了,一名侍者从内推开,厅里的守门人协助拉开另一边门把手。

  宴会厅的杂音骤然降低,有人话说一半变成了哑巴,有人扭过头小声惊呼,有人抬着的手像被粘在了空气里。

  她即刻警觉起来,酒也清醒了三分。

  人总会有一种预感,当你隐约觉得会见到某个不想见的人时,对方一定会如期出现。这时你会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坏运作祟,却没发现其实早就有种种迹象预示了一切。

  占星术是有其存在的道理的。

  进门那身姿态先于面孔。一个走路不需要扫视环境的人,已经把这里当成熟悉的地形,毫不犹豫的鞋跟落地声,一下下敲在塞梅尔维斯的太阳穴上。

  意料之中的来客。

  换句话说,这样的鸡尾酒晚宴,那名老血食怪有什么理由不参加呢?

  瓦伦缇娜身旁跟着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男性,正边走边跟她说着什么,她似乎没看到自己,塞梅尔维斯藏到了廊柱后面。

  现在的糟糕局面并不是遇到了瓦伦缇娜,在看清了那名男性的脸之后,塞梅尔维斯才意识到有更难处理的事等在后边。因为好巧不巧,那人正是服务于基金会重点关照对象的中间商,而他显然正在向一名优质买家推销。

  这也就意味着也许今晚第二位重量级嘉宾已经黯然失色了。

  所以她依旧要监视中介商吗,还要在不被瓦伦缇娜察觉的情况下?或者跟瓦伦缇娜相认,让她加入自己的行动,然后再欠她一个人情,留下纠缠不清的债?

  塞梅尔维斯有一瞬间想扭头就走,这工作不干也罢,汇报里就写目标人物未出现,或者干脆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问出客户情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不过这个念头只活了半秒,便被调查员的职业素养亲手掐灭。

  任务报告允许判断失误,但凭空捏造目标行踪是大忌,武力威胁也是最下策,塞梅尔维斯能短时间速晋升到高级调查员,靠的是一次次凶险的实战(偶尔加了些无伤大雅的瞒报)和若干运气。中间商就在眼前,重塑之手的潜在成员仍可能藏在这群衣着光鲜的宾客之中。她若此时离开,今夜错过的甜点会成为毫无意义的损失。

  塞梅尔维斯重新侧出半边身子,观察那名灰西装男人。

  就这么点功夫,瓦伦缇娜已经被几名宾客围住了。

  有人向她举杯,有人侧身邀请她加入谈话,还有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女士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瓦伦缇娜从容地回应着每个人,准确叫出他们的姓氏,偶尔说上一句什么便引得周围响起欢笑声。她站在人群中央,所有汇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像为她打了聚光灯。

  塞梅尔维斯躲在廊柱后,突然觉得这身天鹅绒斗篷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它能让一个缺乏贵族血统的调查员混进宴会,能骗过门口的侍者和巡逻人员,能让她在甜点桌旁看上去属于这里。但它无法教会她怎样扮演接近瓦伦缇娜身边的那群人,无法让她听懂那些藏品、庄园和旧相识组成的话题,更无法揭示瓦伦缇娜究竟还有多少个她从未见过的身份。酒馆老板、古堡主人、活了几个世纪的血食怪,让半个宴会厅主动靠近的贵宾。

  她对瓦伦缇娜的了解或许还不如对方的生意伙伴。

  塞梅尔维斯心里不太舒服。

  她介意那些人围着瓦伦缇娜,也介意自己只能隔着一根廊柱看她。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大概来自酒精,或许还有宴会厅里过于混浊的香水。

  她决定采用一条最有效率的调查途径。

  瓦伦缇娜熟悉这里的人,灰西装男人又主动找上了她。塞梅尔维斯只需走过去说明情况,要求她临时配合基金会调查。主动开口属于合理的任务安排,和她想挤进那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整理了领巾,从廊柱后迈出一步。

  这时一名侍者从侧厅走了出来,托盘中央只放着一杯红酒。

  沿途有位宾客抬手示意,侍者微微侧过托盘避开,口中一边道歉,脚步却没有停下。塞梅尔维斯刚才观察了将近半小时,宴会厅里的侍者会在宾客之间循环走动,端满酒杯离开酒台再带着空杯回来。没有谁会捧着唯一一杯酒穿过半个大厅,只为送到某个特定的人手中。

  那名侍者前进的方向十分明确,托盘上的红酒是送给瓦伦缇娜的。

  这也是你的特权吗?塞梅尔维斯心想。

  她觉得獠牙蠢蠢欲动,咬合了一下,按住那股情绪,便沿着人群边缘跟了上去。

  侍者行走的速度不快,路线却像直达的火车。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空着的酒杯已经举到了托盘边表示需要换酒,他仍旧直视前方,连一句例行询问都省去了。托盘中央那杯红酒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深红液面映着吊灯,像一块被小心送往鉴定师手里的宝石。

  塞梅尔维斯跟着他穿过两拨交谈的宾客,听到了几人被无视后的抱怨。瓦伦缇娜身边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一点,灰西装男人还站在她身旁,正低声介绍一场之后举行的私人拍卖,另有一位老妇人在询问某幅画的来源。瓦伦缇娜两边都耐心听着,她的手里没有酒杯。

  “瓦伦缇娜女士。”侍者停在她面前,微微躬身,“俱乐部主人请您品尝的。”

  瓦伦缇娜看向托盘,眉梢轻轻抬了一下,但没伸手。

  另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抢先拿走了酒杯。那名侍者脸色不可察觉地变了。

  塞梅尔维斯挤到她面前,捏着杯柄晃了晃红色的酒液,“有时候我会怀疑这个世界只有两间屋子,人们的活动就是从一个房走到另一间房。不然没法解释你为什么总是在特别的时刻出现在我的……”

  她及时看了一眼灰西装男人,把已经落在舌尖的“案子里”咽了回去。

  “……眼前。”

  瓦伦缇娜脸上的意外化成了笑意。她的视线沿着塞梅尔维斯的脸向下移动,仔细欣赏了一遍自己送出的那套礼服。

  “这句话似乎该由我来问。”她说,“你穿着我送的衣服出现在巴黎,还特地追到这来截下我的酒,会让我产生一些对自己很有利的误解,亲爱的。”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使用当然是由它最后的主人说了算。”塞梅尔维斯语气严肃,“至于酒,你都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一进门却有专人送到手边。我想知道俱乐部究竟给了你多少项特殊待遇。”

  “这项待遇我第一次见。”瓦伦缇娜看了一眼端酒的侍者,“我没有点过这杯。”

  塞梅尔维斯已经仰起头喝下它,红酒只剩半杯时,她才听清了瓦伦缇娜的话。

  入口的味道比她想象中柔和,带着浆果和橡木桶的香气,尾调里混进一丝很浅的苦味,酒精度不高,但好像掺杂了别的成分。她停下吞咽,透过杯壁望向那名侍者。

  对方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宾客的肩膀。按照服务礼仪,他至少该询问误取酒水的客人是否需要另一杯,或者向瓦伦缇娜解释这杯酒的来源。但他转身推开了身后的客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站住!”

  塞梅尔维斯把酒杯塞到瓦伦缇娜手中,抬脚便要追。

  她只迈出了两步,刚才残留的眩晕突然加重,一股灼热感沿着喉咙烧进胸口,在血管里迅速扩散。她按住旁边的桌沿,银质餐具被掀到地上,接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附近几名起初识相地让出空间的宾客们目光又同时聚拢过来。

  “塞梅尔维斯?”

  “那个侍者……”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别让他离开。”

  那人早已混进不明状况的人群里失去了踪影。

  塞梅尔维斯的耳膜里传来了许多从前没有的声音。

  唱片机的音乐消失了。衣料摩擦,鞋底移动,杯中气泡升腾,呼吸穿过鼻腔。最清晰的是心跳声,几十颗心脏在同一间大厅里跳动,快慢各异,血液奔流在每一层皮肤下面向她传递着食物的信号。

  塞梅尔维斯的牙床开始发痒。她舔了一下犬齿,尖锐的轮廓已然显现。

  酒不对劲。

  瓦伦缇娜把剩下的半杯酒放到鼻尖闻了闻,皱起了眉。灰西装男人似乎还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她摆出拒绝的手势。

  “保管好这杯酒,如果你还想继续谈交易的话。”

  男人接过酒,立即闭上了嘴。

  塞梅尔维斯捏紧桌沿,银叉的反光在她眼前拉成细长的光,周围人群逐渐失去具体的面孔,只剩下皮肤下流动的鲜红。她听见有人因好奇走近一步,那颗心脏也随之靠近,年轻、健康,泵出的每一股血液都带着诱人的热度。

  她转过身,想和人群拉开距离。瓦伦缇娜揽住了她的腰,抓紧她的手腕。

  塞梅尔维斯的视线落向她的颈侧,青色血管藏在苍白的皮肤下面。瓦伦缇娜身上有着她熟悉的味道,不管是花香还是血脉主人的信息素,她初次转化时尝过的味道沉睡在身体深处,此刻从记忆里被整个挖了出来。

  这个气味加重了她被意外激活的本能欲望,“松手。”塞梅尔维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打算去哪里?”

  “离……活人远一点。”

  “来不及。”

  “我还可以控制……”

  瓦伦缇娜挡住了塞梅尔维斯看向人群的视线。

  “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塞梅尔维斯抬眼望着她,瓦伦缇娜的面容在发热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唯独口红的颜色异常清晰,她今天用的什么色号?

  “你真以为自己很好看吗,”塞梅尔维斯挣了挣手腕,“你最好放——”

  瓦伦缇娜抬手托住她的下巴。

  塞梅尔维斯察觉到她的意图,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却被腰间的手臂拉近。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呼吸相撞,瓦伦缇娜的拇指擦过她的耳垂,动作比声音更快。

  嘴唇贴了上来。

  塞梅尔维斯睁大眼睛。

  瓦伦缇娜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液顺着唇缝推进她口中,舌尖抵住她的牙关,把那口血强行送得更深。塞梅尔维斯抬手推她,指尖刚碰到肩膀,一股温热的腥甜便在两人嘴唇相接的位置渗了出来。

  鲜血进入塞梅尔维斯口中,压过刚才红酒的余味,也压过大厅里几十名宾客共同散发的诱惑。她的双手猛然抓紧瓦伦缇娜的肩,伸长的獠牙擦过对方唇内柔软的肉,又划开一道更深的伤口。

  瓦伦缇娜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她搂得更紧。

  塞梅尔维斯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心跳了。

  她含住瓦伦缇娜受伤的嘴唇,用力吮吸。血液持续涌出,混着残留的红酒流过舌面。她追逐那股味道,舌尖探得越来越深,连呼吸都忘了调整。瓦伦缇娜扣住她的后颈承受着,另一只手稳稳揽着她的腰,由这个吻在众人注视下变得漫长。

  四周传来几声惊呼,塞梅尔维斯已经无暇分辨他们在惊讶什么。

  血液进入身体后,沸腾的饥饿终于有了唯一的方向,进食一旦开启就很难停下,她几乎要把瓦伦缇娜所有气息一并吞进去。对方的舌尖偶尔碰到她的獠牙,轻缓地安抚几下,又将新渗出的血推到她口中。

  这股血比任何酒都更容易让人失去清醒。

  塞梅尔维斯抓在瓦伦缇娜肩上的手逐渐松开。宴会厅的灯光开始摇晃,金色吊灯一盏接一盏融化,周围宾客都成了颜色模糊的影子。她仍旧舍不得放开瓦伦缇娜,最后一点血腥味变淡时,还含着那片嘴唇轻轻吮了一下。

  瓦伦缇娜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觉得不够的话,我们晚点可以选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她贴着塞梅尔维斯的嘴角低声说。

  塞梅尔维斯想告诉她那杯酒是冲她来的,那个侍者还在逃,灰西装男人也需要监视,背后也许有别的主谋,酒杯必须封存。她还有很多事项来不及安排,舌头却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一只手抚过她的脸,替她擦掉了唇边混着酒液的血迹。

  塞梅尔维斯最后看见的是瓦伦缇娜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而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旁边某个宾客低语:“……女士原来有恋人。”

  随后,所有声音和灯光同时熄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梅尔维斯先感觉到后颈下陷的软垫,接着是干涩的喉咙和迟钝的四肢。唱片机的音乐隔着几道门传来,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渴血饥饿已经退去,世界重新由家具和墙壁组成。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浅金色的天花板,墙上的两盏灯调得很暗。自己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沙发上,旁边的矮桌上摆着她之前存放在衣帽间的宽边帽。通往外面的门关着,从室内摆设来看应该是女宾梳妆室后方单独隔出的小房间,镜子和洗手台都在相邻的外间,从门口无法直接看见她。

  把她送进来的人不仅知道按照性别选择房间,也记得血食怪不适合被留在一排镜子中间。

  塞梅尔维斯摸了摸依旧完好的领巾,看了眼时间,自己昏迷了快两个小时。她试着坐起来,一阵迟来的眩晕使她重新靠上软垫。口腔里残留着红酒的苦味,以及另一种更恼人的血液芬芳。

  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涌回了脑海。那杯酒,逃走的侍者,同时跳动的心脏,瓦伦缇娜的嘴唇——

  她立即把最后一幅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瓦伦缇娜不在房间里。

  塞梅尔维斯再次闭上了眼睛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杯酒是送给瓦伦缇娜的,酒杯被自己截走后侍者的神色立刻改变,证明他知道送的东西有问题,也知道它不该被其他人喝下。瓦伦缇娜没有出现在公开的嘉宾名单上,策划者却不但知道她会到场,还能在她进入大厅后准确找到位置。知情范围不会太大,邀请她前来的中间商、参与安排贵宾通道的俱乐部人员,或者一直留在现场观察她的人都有嫌疑。酒在她露面以后才从侧厅送出,说明行动中至少存在一次实时确认。

  最重要的是,对方知道瓦伦缇娜是血食怪。

  那杯酒放大了血液的气味和心跳声,刺激獠牙生长,把本能饥饿推到了理智无法掌控的程度。普通人喝下它会有什么反应尚未可知,但用这种东西对付瓦伦缇娜,袭击者很清楚她在公开场合下隐藏的本质。

  而酒液的效用也暴露了目的。对方选择了一间挤满活人的宴会厅,选择她被许多熟人围住的时刻,想看的是她站着失去控制。哪怕没有人死亡,只要那个身份尊贵的社交圈名人当众把宾客视作食物,就已经足够损坏其名誉了。

  这种饮品的制造者或许比今晚事件的策划者更值得追查。

  还有,那个灰西装男人,她的调查目标。他知道瓦伦缇娜的行程,亲自陪她从贵宾门进入,即使他没有直接参与投药,买家、药剂来源或泄露行踪的人也很可能经过他的生意。

  这些内容可以写成一份初步报告。仍需核实的是可疑送酒人的身份、俱乐部内部是否有人接应、中间商知道多少,以及药剂究竟来自哪里。至于幕后的人是否就是基金会要找的重塑之手成员,目前她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关联。

  塞梅尔维斯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几杯酒在任务中出了岔子。她和瓦伦缇娜的在众目睽睽下……基金会早晚会知道她喝了血,那是比工作中饮酒还要违纪的行为。怪瓦伦缇娜?怪酒精?怪她自己?那还是瓦伦缇娜更可恶些。

  她直起身,准备出去探查宴厅现状,发现矮桌上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右上角印着俱乐部的徽记,被一个深色小瓶压住了。

  蓝黑色墨水留下的字迹流畅舒展,几行字没有一处修改,落笔的人显然很擅长书信写稿。

亲爱的:

本想等你醒来,但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只好先离开。照你的体质,那杯酒应该不会留下太大影响。何况你也算我的血脉一族,没那么容易被一时的饥饿打败。

这间休息室随你使用,我已经同俱乐部打过招呼。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也不会有人追问宴会厅里发生的事。帽子替你取回来了。

抱歉翻了你的调查笔记,或许我们今晚面对的敌人是同一个,我写在背面。瓶子里是你喝剩的半杯酒,我猜它对你的任务有用。余下的工作或许该留给你,真正的调查员。

要是想我的话,有份礼物可以收下。

  塞梅尔维斯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个人名。她的确在会刊的宾客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旁边附着的介绍是收藏家、慈善赞助者以及某个继承自上世纪的贵族头衔。当然没有一项提到重塑之手。

  一个名字不能证明全部事情,却足够把调查从满厅宾客缩小到一个目标了。

  塞梅尔维斯重新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什么礼物?

  她捏住帽檐,从桌上提了起来,答案就扣在下面。

  一台深灰色的直板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尺寸比基金会配发的通讯器小巧许多,屏幕和按键都崭新得没有使用痕迹。

  手机打开,屏幕亮起,简单的商标动画过后,通讯录旁显示出数字一。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

  塞梅尔维斯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名字旁数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帽子是瓦伦缇娜取来的,老血食怪从她口袋里拿寄存用的号牌时没占她便宜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决定不去思考这显而易见的结论,默默把手机收进了斗篷内袋。那个没有出现在宴会嘉宾名单上的名字,成为了她通讯录里唯一的一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