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未归档报告 第二章 说话的白猫

· 五木

1 城中幽灵

  进入十二月,维也纳像被悄然无声罩上一层灰纱。天空总是阴沉,不时飘落下几瓣雪花,冰雪让城市变得安静,而安静会让未知潜伏。

  多瑙河河段结冰的天数也愈发增加,当最后一班蒸汽船在半途被困,需要船员砸冰开辟航道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船上跳下来一只白色身影,四脚踩着冰面,轻盈地奔向维也纳。

  城里的煤气灯如同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雪落在屋檐与栏杆上,各色的屋顶也渐渐染上白霜。一道浅而细小的猫爪印蜿蜒穿过街口,踩上低墙,拨下一些新覆盖的雪,再跳上更高的石窗台。它的身形比每日享受投喂的广场鸽子大不了多少,动作灵巧得像拉满弦的弓箭射出的箭头,却没有划破空气的声响,悄然无息落在了一栋楼的三层窗户外。

  虚掩着的窗帘仅露出一道光亮。窗台上原本种着的两盆不知名植物,如今只剩枯枝和皴裂的花盆土,主人对它们采取了放养的照顾方式。白猫凑近紧闭的窗户,鼻息碰到冰冷玻璃,给上面蒙了一圈雾。它抬起爪,轻轻按在那片朦胧画布上,爪垫在上面压出了水痕。

  屋里的世界温暖沉静,窗前桌上摆着一本书,一根丝带夹在其中作为书签。油灯投下的橘色光晕照在床沿坐着的黑发女子身上,她正翻阅着一本笔记蹙眉思索。

  白猫歪了歪头,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接着它跳到了屋顶,几个飞跃便消失在雪花间。

  床边女子感受到了未知视线,抬头看了眼漆黑的窗外。她起身合拢了窗帘,隔绝了黑夜,也和玻璃上的那个小小猫爪印失之交臂。

  塞梅尔维斯最近的日子过得像只被光斑戏弄的猫。

  城里接二连三传出看见“幽灵”的传闻,不分早晚,每一次出现后都换下一个新的地点,每一次都掀起一阵小规模的恐慌。她奔赴现场却总是扑了空。没有目击者能说清模样,连“寒气骤降”(冬季已经够冷了)“墙角哭泣”这些常见说辞都没有。她需要查清楚这些事件的共同点:人们见到的是否是同一形态的“幽灵”,还是说出现了集体幻觉,抑或是因为一些天气现象造成的幻影。

  最新的目击报告来自城西旧贵族区的申肯街道,塞梅尔维斯刚到事务署就接到了卡斯帕的通知。那个区域在城市扩建翻新计划里,大多居民已经搬迁,石板路年久失修,巷道狭长曲折,两侧都是高窗小门的老宅,阴郁寂静的氛围是“幽灵”现身的天然舞台。塞梅尔维斯即便胆大,走进这片街区后,忽来的一阵冷风刮落屋檐的积雪正巧砸到她帽子上时,还是被惊得一颤。

  她甩掉帽檐的雪,绕到申肯后街最深处一片靠近废弃井口的空地。

  这里是“幽灵”几小时前现身之处。根据报案人描述,清晨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在空地驻足许久,它的轮廓一直在变换,时而缩成一团,时而扯成竖直的线,像一团挣扎的浓烟,而它在移动时又像长出了双腿。

  颜色有了,形态嘛……大致可以想象。

  地上这片凭空出现、模糊得看不出是鞋印的痕迹在雪上画出一个浅坑,几米外的椭圆形足迹却是单个的存在。脚印陷地不深,甚至没把雪压实,排列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是正常成年人跨步距离的好几倍。快速冲刺的步伐或许可以拉长脚印间距,但从地上积雪被压陷的程度来看,不可能支持如此巨大的速度。最后一个可见脚印在一面墙前仅留下后半截,就像它毫不犹豫地直接踩进了墙里,却没对其造成任何破坏和影响。

  塞梅尔维斯跟随脚印走到围墙前,用靴子尖抵在墙根,坚实的触感表明这是堵再正常不过的砖墙,脱落墙皮下的石砖暴露在外,布满了风雨侵蚀的伤疤。墙的背后是座废弃的修道院,正门被封了个严实。她没办法绕到后方继续追踪,想进去调查的话得向市政厅提交申请,等同意批下来只怕这“幽灵”已把维也纳游览了个遍。

  它像是突然出现在此,原地踱步后无视了障碍笔直向前。塞梅尔维斯心中浮起了困惑和不解。“幽灵”既能留下脚印,又能穿过实体障碍,那它究竟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它是怎么选择和现实产生接触的?

  她决定回档案处查找过去是否有相似案件记载。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的云一直压在头顶,几片雪花落到了肩上,塞梅尔维斯拉低帽檐,裹紧斗篷,往事务署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屋檐上静静伏着一只白猫,目送着那道渐远的身影。它轻轻起身抖了抖毛,甩掉蛰伏时落在身上的雪,脚爪一蹬,跟了上去。

  很快,地面和屋顶瓦片上的足迹又会被新雪覆盖了。

  今天的事务署谁也没在,包括基本没出过外勤任务的莉娅和只是作为顾问的亚齐神父。塞梅尔维斯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地板上回响。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大家都变成了只有她看不见的幽灵。当然,也可能是诸多巧合的集合:莉娅正好休假、亚齐正好被总部传唤、拉兹洛老师正好被外派、卡斯帕署长——好吧,她从没弄清署长不在办公室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除了刚到事务署那天误打误撞地经过这里,塞梅尔维斯还是第一次真正来档案室翻找资料。她不清楚署长怎样通过档案室接收案件消息,也不知道瓦伦缇娜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来那封共赏歌剧的邀请信。

——瓦伦缇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距剧院之夜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她却仍能回忆起瓦伦缇娜深切的吻,她掌心的温度,和那抚上自己肌肤的微凉指尖。也许是她自己的温度太高了。塞梅尔维斯摸了摸发热的脸颊,倒有些庆幸事务署空无一人。

  不能再想她了。

  原本塞梅尔维斯就是借着投身工作让扰人的思绪散去,毕竟,她还没考虑好究竟要跟瓦伦缇娜成为怎样的关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角落点燃了取暖用的炉火,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档案柜上。

  档案室的旧资料摆放得很随意,看起来没有专人负责整理。她大致扫过几个书架,发现零散的同类案件摆在了不同的格子里。取下一批标注着“幽灵目击”和“灵异扰民”的档案,塞梅尔维斯刚翻阅两页就皱起了眉头:夜归的车夫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跳舞,最后查出他饮酒过量;女仆在阁楼发现对面有晃动的白影,实际是邻居晾晒的床单;教区的神父称魔鬼入侵,十字架从墙上掉下来扎进了花圃里,却是因为那日恰好地震。再筛选出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去掉那些没有调查结论、显然只是走了个流程的模糊记录,基本都是一些惊慌中产生的臆测,或者由于天气、地理位置造成的误会。

  为什么基金会的神秘学事件记录里关于灵体的有用资料那么少?

  塞梅尔维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瓦伦缇娜酒馆里喝一杯。她隐约觉得这个事件不像以往那样简单,要不是她确实看到了奇怪的脚印,真要怀疑所谓幽灵只是某种大规模的集体错觉。

  她把档案按照年份排好放进了同一个柜格,最后一份卷宗正好填满空隙,她无意间瞥见旁边格子里有一本被压弯了边角的薄册子,封面字迹模糊,勉强辨认出几个手写字:“失踪神秘学家”。里面没有什么系统性的调查,只是一些零星收集的线索和简略描述,几个人名,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像是故意草草了事似的。

  但这个方向她还没有想过。她之前过于执着于“幽灵”是否是一种灵体,而忽略了另一个可能:如果“它”原本是某个拥有特殊能力的神秘学家呢?不合理的脚印、无规律的目击地点、和现实世界似断非断的接触痕迹,或许是某类神秘技艺造成。如果这是有自我意识的神秘学家,首要问题就是查清楚对方的目的和能力究竟是什么了。

  塞梅尔维斯阖上册子,垂眼沉思片刻。最后无奈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得去找一趟瓦伦缇娜。那个总是借机占她便宜的酒馆老板,会让人第一时间想不起来实际是个连圣洛夫基金会都不愿招惹的存在,在这件事上应该能给她点建议。

  出了事务署,天色已暗,日落时间越来越早,街边的煤气灯点亮的时间也提前了。雪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天,像要让整座城市陷入苍白的沉默里。塞梅尔维斯的靴子踩在比昨日更厚的积雪路面上嘎吱作响,她不敢走得太快,心里却急得鼓声阵阵。

  终于转进熟悉的巷口,不远处酒馆里的烛火透过窗户映在雪地上,正要往前迈步,塞梅尔维斯突然顿住了。

  道路中央那片被橘色光芒笼罩的区域,有一个小小身影赫然伫立着,白色蓬松的一团,仿佛是注入了灵魂的积雪幻化成的乖巧精灵。这是一只白色幼猫,看上去不到一个月大,身上的毛部分天然卷曲,颈部一圈的较长,脑袋和身子差不多宽,尾巴尖秃了一小块,四肢虽然细小,但稳稳扎在雪地里,像一尊白色雕塑。它望着塞梅尔维斯的眼神不带敌意,仿佛在看一位老熟人。

  塞梅尔维斯蹲下身,轻声唤道:“……喵?”

  白猫见状,噗嗤笑了,开口不似猫的嗓音:“你就是——塞梅尔维斯?”

  她见识过能敲暗号的乌鸦,对于会说话的猫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这个熟悉的声线让她以为最近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幻觉。

  一人一猫对视了整整十秒。塞梅尔维斯刚要开口询问,白猫优雅地转身,两三步便钻进了酒馆的门缝。

  “等等——”她拍落裙子粘的雪,赶紧起身追了过去。

2 两只猫

  推开门,扑面的暖流和熟悉的香气让塞梅尔维斯像回到了自己家。

  今天是酒馆惯例的闭店日,瓦伦缇娜在酒架前清点着库存,看见期待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立即放下手中的笔和酒瓶,笑意十足地大步走向塞梅尔维斯,张开双臂要来个热烈的欢迎。

  塞梅尔维斯举手挡住了她即将落下的拥抱。

  “先说正事,”她快速环顾四周,“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猫进来?”

  瓦伦缇娜眨了眨眼,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用黑色斗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探员,慢悠悠地说:“我眼前倒有一只不知道是不是把我忘了的负心小黑猫。”

  “没在和你说笑!”塞梅尔维斯耳根一红,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即反驳。她转身关紧大门,一边脱帽解下斗篷扔在最近的酒桌上,一边满屋寻找桌角椅后可能藏着的白色毛团,“那只猫会说话,它竟然还问我是不是塞梅尔维斯。”

  瓦伦缇娜笑盈盈地倚回吧台,仿佛在看一场私人表演,塞梅尔维斯的样子就像刚学捕猎却放走了近在咫尺的猎物般手足无措。

  “我的小黑猫也会说话呀,她的名字就是塞梅尔维斯。”

  “你……哎……”塞梅尔维斯气鼓鼓地在屋里绕了一圈,扫遍室内各个角落,什么也没发现,“难道我也和那些人一样,开始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了?”

  “我可是一直等着你来呢,塞梅尔维斯。结果你进屋就开始找找东找西,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不会在来之前就喝多了吧?”瓦伦缇娜轻笑一声,“这里随时欢迎你,不需要编一些寻找阿猫阿狗的理由。”

  “谁编了……确实是有工作的事找你,与猫无关。”塞梅尔维斯放弃了搜寻,走到吧台的老位置坐下,“那只猫只是个插曲,它突然出现在巷口,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瓦伦缇娜替她倒上一杯热红酒,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塞梅尔维斯接过酒杯,闻了闻酒香,抿了一口。她摘下手套,手指拢着杯壁取暖。

  “先不说猫的事了,城里这几天出现了‘幽灵’,和传闻里的灵体不一样,它能在雪地里留下脚印。”塞梅尔维斯说起自己的推测,“我在想,这个‘幽灵’背后会不会是某个神秘学家在使用能力。所以想来问你,什么样的力量能把自身变成一团灰烟,既能穿墙,又可以在雪里踩出坑?”

  “能穿墙,不会是隐形人,能压雪,不会是雾化者。”瓦伦缇娜说着,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基金会出过一个研究升灵术的疯子,试图把人类转化为纯能量。当然,是用别人的肉体。员工档案里应该没有提过这号人物吧。”

  “……这种邪恶的研究更像是重塑之手会干的出来的事。”

  “基金会和重塑之手的区别只有前者会意识到羞耻,会隐藏自己的野心,而后者行事从不顾虑来自道德的审判。”瓦伦缇娜毫不掩饰对两边同等的蔑视,只不过看在塞梅尔维斯的份上给基金会留了点情面,“结局当然是这个神秘学家被基金会秘密处死了,但他的研究离成功就差一步,他没有捕获到这个能量。受害者从身体开始转变,最后只有大脑能思考、只有双脚可被控制,躯体变成了脆弱地连接着两个部位的能量物质。他绝望地想要逃跑,走啊、走啊……直到他的头也不属于自己了,倒下的时候仅留下一双脚。”

  一阵静默。塞梅尔维斯听得入神,过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连基金会都没有记载的消息,你又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知识有时候是自己钻进你脑袋里的。”瓦伦缇娜笑了,“你就当我听的坊间传言吧,基金会也好,重塑之手也罢,又不是第一次有神秘学家干出伤天害理的事。以前有,以后也会有。”

  “这次事件的主角会不会是想自己变成能量体呢……”塞梅尔维斯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最好查查最近有没有人突然失踪,用自己做实验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听上去你用自己做过实验?”

  “是你想象不到的丰富经验。这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瓦伦缇娜凑近。

  “哼,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不,有一句绝对实话——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

  “哈?”塞梅尔维斯不自觉地扶了下额头,“不是说只对我‘感兴趣’吗,这会儿升级成喜欢了?”

  “要是不满意,用‘爱’这个字来形容也可以。”瓦伦缇娜拉来张椅子坐在她身边,脸几乎贴到她眼前,“难道你对那天的吻毫无感觉?那只是我一厢情愿?哎,我好伤心啊,塞梅尔维斯。”

  瓦伦缇娜夸张地捂着胸口故作痛苦,靠在吧台上。

  “你这人……”塞梅尔维斯受不了了。她拉过瓦伦缇娜衣领拽向自己,快速吻了她的唇后松开。

  轮到瓦伦缇娜怔住了,她没想过塞梅尔维斯突然主动。

  “现在知道了吗?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这些行为。只是你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我要是不了解你,怎么确认自己喜欢的是你的表面还是真实的你?”

  瓦伦缇娜只是呆呆地看着塞梅尔维斯。她说了喜欢。只需提取一个词组,反复咀嚼,一个词就能让人产生味觉,这个词是甜性的。她不停舔牙。酒馆里一时安静得出奇,仿佛能听见外面细密的雪落在窗檐的声音。

  “你不怕我吗?”词汇的余味散去,瓦伦缇娜斟酌出一个疑问。

  塞梅尔维斯喝了口已经变凉的酒,抬眼看她:“在第一次见面和第三次见面时,你给的压迫感确实有些吓人。但你毕竟也没把我怎么样,我原以为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酒馆。至于现在,就更不怕你了。”

  瓦伦缇娜还在组织语言,她有千万条话语在脑中盘绕,先说哪句,从什么词语开始,仔细挑选第一个音节,发音的口型——塞梅尔维斯的话那么甜,可是她自己选择的说辞却苍白干燥,味如嚼蜡。

  最后,瓦伦缇娜决定起身,后退了一步。什么话语都不如亲眼所见。她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片洁白的牙齿,翘起上唇,后方两侧的犬齿缓缓拉长,像肉中生长出的尖锐刀锋,带着骇人的寒光,而此时深红如血的双眼,一直以来都是她原本的瞳色。

  塞梅尔维斯怔怔望着那双暗红的眼睛和伸长的獠牙说不出话。她不是没有往这方面猜想过:和基金会多年的瓜葛、只在日落后营业的酒馆、阔绰而低调的装潢、整日紧闭窗帘、肌肤没有血色、手指总是冰凉……她只是不愿承认,瓦伦缇娜是非人的存在。

  空气仿佛被谁抽走了,这是她们双方都陷入沉默时间最长的一次。

  教堂响起了夜间最后的报时钟声,也宣告了宵禁的开始。

  塞梅尔维斯终于知道署长提醒她天黑之前离开酒馆的含义了。

  “是的,塞梅尔维斯,我是吸血鬼。带着诅咒、嗜血本性和不死命运的怪物。来到这座城市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从没有喜欢过谁,你是第一个我差点克制不住想留下来的人。彻底地留下。”

  “彻底……”

  “彻底,把你变成和我一样。但我不想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失去选择的权利。如果你说不,我绝不会咬你。”

  烛光照着瓦伦缇娜的脸,她既期待又担忧地等着塞梅尔维斯给出反应。

  蜡油顺着烛台边缘滑落,这支蜂蜡的寿命又短了三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塞梅尔维斯终于开口。

  “那你……今晚愿意留下我么?”

  这也许是瓦伦缇娜至今听过最动人的一句话。她笑了,如释重负,眼角甚至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泪光。她大步走到塞梅尔维斯面前,牵起她的手,把她拥入怀中。她贪婪地嗅着塞梅尔维斯颈侧的香味,搂住她后腰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揉进自己身体。塞梅尔维斯挣出双手,环住了瓦伦缇娜后背。她们的心跳贴在一起,一次次撞击胸腔,跳动的鼓声沿着胸椎、肋骨、锁骨、颈椎一路震荡上行,直达颅骨深处——那里有一股名为渴望的甘泉在脑海泛起涟漪,令人眩晕而颤栗。

  瓦伦缇娜抱起塞梅尔维斯,轻巧得像抬起一只恰好落入怀中的猫,将她放在吧台台面上,自己也攀了上去。她推倒塞梅尔维斯,跨坐在她身上,裙摆带着酒瓶跌落至地面,碎裂成一地潺潺河流。塞梅尔维斯伸手要解瓦伦缇娜的扣子,没发现自己的织花衬衣早已皱得厉害,纽扣不知何时崩落了几颗。她们焦急地想除去对方的衣物,却手忙脚乱地只是拉扯得越来越难分辨哪件在最外层。

  又是几个杯子落地的声音。瓦伦缇娜俯下身吻了塞梅尔维斯,她的舌尖渴求着回应。塞梅尔维斯让她如愿以偿,她所有吻技都是来自于瓦伦缇娜亲授,自然也能最大限度激发她的欲望。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里衣,摸索一番握住她的乳房,不安分的手指刮蹭着顶端凸起,塞梅尔维斯忍不住呻吟出来。

  舌头忙于交换唾液,连鼻腔的喘息都被对方再次吞下。塞梅尔维斯拉过瓦伦缇娜的手扶住自己的腰侧,想让她解开自己腰带。瓦伦缇娜从未觉得脱衣是如此困难之事,她的手在腰带附近摸索半天毫无成效,干脆把手从下方伸进裙子里,脱去了塞梅尔维斯的套裤,再把她的内裤褪至了膝盖位置。

  吧台上唯一存活的酒是塞梅尔维斯没喝完的那杯,瓦伦缇娜坏笑着拿起杯子含上一小口,掀开塞梅尔维斯的衬裙钻了进去。

  “啊……”塞梅尔维斯叫出声来。先是冰凉的液体,再是温热湿润的舌尖,瓦伦缇娜带着一口酒,正在品尝她最敏感的部位,红酒随着舌头被送进她私处。塞梅尔维斯被舔弄得难以忍受,不得不一直扭动着腰,双腿抬起的角度还被内裤束缚住,她急得要哭了。

  “瓦伦缇娜……!”她呼唤着对方,想要个痛快。

  一只手接替了唇舌的工作,抚上了塞梅尔维斯下身水气泛滥的柔软之处,在入口前后摩挲。瓦伦缇娜的脸回到了她的视线范围,轻轻吻了她一下,像是在说别着急。塞梅尔维斯抬起腰,瓦伦缇娜双指找到了角度,顺着清泉汇流的小溪而上,推进了她的身体。

  “嗯……”塞梅尔维斯紧闭双眼,她的手搂着瓦伦缇娜后颈,索要更多的吻。手指的进出没多久便畅通无阻,令人羞赧的水声穿透了衣物布料摩擦声传到了塞梅尔维斯耳中,瓦伦缇娜的舌头在她嘴里搅动,她一时不能分辨这个水声是出自哪里。随着瓦伦缇娜手上速度逐渐加快,像浪猛烈拍打着礁石,碰撞的回响提醒着塞梅尔维斯,她们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但是瓦伦缇娜的理智不能断线。她忍着牙龈的酸胀,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她想给心爱的人完美的体验。一次次推进都让塞梅尔维斯的腰抬得更高,瓦伦缇娜的指节被夹得有些疼,这个疼痛也让她兴奋地喘息着。

  “啊……哈……”塞梅尔维斯用力咬住了瓦伦缇娜的下唇,她快撑不住了。

  一只手托起了她的腰,瓦伦缇娜的手指顶到了最深的位置后被紧紧钳住。在塞梅尔维斯放松前,她一直没把手指拔出来。

  当烛台的火苗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一缕白烟,木制吧台的最后一次晃动震倒了残存的那杯红酒,从高空滴落,地上蜿蜒如星河的斑驳酒液记录下今晚这份失控的疯狂,才刚刚揭开序幕。

  瓦伦缇娜抱起瘫软的塞梅尔维斯走向自己二楼的房间,她回头看了眼楼下的惨状,地面一片狼籍,酒瓶碎成爆炸后的炮弹,衣物散落得像士兵扔下的盔甲,这里宛如发生了一场混战。

  等醒来就把吧台搬到卧室去,她心想,那可是最值得纪念的战场。

3 寻找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外界光线,塞梅尔维斯缓缓睁眼,不知道时间。她迷糊中摸了摸枕边习惯放怀表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觉得四肢像在长夜的战场被拆卸又重组,筋骨疲倦。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正在瓦伦缇娜的床上。怀表还挂在她的腰带,而腰带在地面平躺。

  塞梅尔维斯伸直手去够那块表,腰上的酸痛让她眉头一皱,哼出了声。她记不清昨晚究竟求饶了多少回,又说了多少句还要,她只知道旁边呼吸轻缓,正睡得安稳的瓦伦缇娜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自己胸前都是深红的印记,可能脖子上也被留下不少。

  她终于用指头勾起怀表挂链捞在手里,看了眼时间,还不算晚,而且事务署并没有严格要求几点必须到,她还能赖一会儿床。她转过身,拂开挡住了眼前人睡颜的那缕头发,瓦伦缇娜露出被子的肩膀上也有她回敬的吻痕。

  这名吸血鬼真的忍住了,在一波波的激情下都没有冲动地咬向自己。

  塞梅尔维斯本不想吵醒她悄悄离开,但她想起今天自己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扣子昨晚就不知崩到哪儿去了,衬衫皱得像行李的打包布,外套和裙子都被洒上了酒渍,要是以这副像在酒馆春宵一夜的模样(虽然确实如此)去事务署的话,引起轰动之余更可能的是被迫写下检讨书。

  她正踌躇着是叫醒瓦伦缇娜借衣服,还是自己直接翻柜子找一套穿出去时,身旁的人像抱住枕头似的把她整个搂了过去,光滑的手臂环紧了她的腰,让她意识到她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有穿。

  瓦伦缇娜睁开惺忪睡眼,盯了她几秒,确认了不是做梦,开心地笑了。

  “傻笑什么呢……”塞梅尔维斯撇嘴,“你这样,很像在热恋中的人。”

  “我就是啊,睁眼时能看见喜欢的人,不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么?”

  “你是幸福了,我还得工作。”

  “你也可以不去。”

  “那你养——”话没说完,塞梅尔维斯咬着牙,把它硬生生憋回去了,瓦伦缇娜确实能做到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我旷工是要扣钱的,你也不希望把这笔钱送给基金会吧。”

  “你说服我了。”瓦伦缇娜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翻身起床,捡起一条长披巾搭在身上,在衣柜里开始挑挑拣拣,嘴里还不停念叨,“这件太招摇……这件太长,不方便……这个太透,倒是可以穿给我看……这个……”

  “什么衣服就穿给你看了。那么大的衣柜一件合适的都没有?里面不会都是特别老派的上世纪风格吧。”塞梅尔维斯听她嘀嘀咕咕的,又好气又好笑。

  瓦伦缇娜最终挑了几件还算低调的衣服递过来:“——那叫怀旧。给,这些勉强适合你。”

  “就没有高领衬衣么?”塞梅尔维斯摸了摸脖子。

  “这么在乎被看到的话,用领巾吧。”瓦伦缇娜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崭新的白缎领巾,“我真该给你全身都留下吻痕。”

  “你留的还少?”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涨红了脸。

  塞梅尔维斯不想接受也没别的选择了,她和瓦伦缇娜身材相仿,穿上后竟意外地跟平日行头没两样。换好衣服后,她又给了瓦伦缇娜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便匆匆下楼,留下一脸错愕还露出甜蜜笑容的酒馆老板。

  该死,腰还是酸疼。

  就像地上的酒瓶碎片和流淌一地的陈酿再也不能恢复原本模样,塞梅尔维斯知道,从她接受了瓦伦缇娜的身份开始,即便将来真的有一天她会被那双獠牙刺穿,她也不会后悔昨天的决定。

  远处桌上她脱下的斗篷和帽子静静躺了一夜。她戴上帽子,披起斗篷,调整了领巾的位置。一楼的残局会有雇员替老板处理的。酒馆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将属于她们的时光封存,塞梅尔维斯觉得自己可以专心调查了。

  她的首要疑问是,那只说话的白猫,究竟去了哪里?

  不止是因为叫出塞梅尔维斯的名字引起她的注意,还因为这只白色幼猫的嗓音,和她曾经听到过自己说话的回声几乎一模一样,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给这只猫配上的台词。

  雪不知何时停的,铺天盖地的白色笼罩了屋顶,檐角垂下一个个冰锥。商铺主人一早已经将店门前的雪铲出一条通路,雪都堆积在了路边。塞梅尔维斯一路都在留意白猫的影子,无奈雪天是它最好的保护色,她已经错认了好几只屋檐上扑翅的鸟,以为是那只猫。

  穿过新市场的广场是回事务署最近的路线,但广场的积雪还没被清理,雪没过了她脚踝,走起来反而被迫放慢了速度。中央的喷泉覆盖了厚重的白色羽衣,女神雕像也穿上雪装。在一片寂静中,塞梅尔维斯抬头看见她一直追寻的那团白影,正大不敬地站在女神头顶上,直直盯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白猫却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轻轻一跃跳上了她的肩。

  塞梅尔维斯微微后仰,吃了一惊,白猫却先于她开口说话了:“回头。”

  她下意识地听令,转身就看见雪地中站着一个模糊的灰色烟雾状人影。说是人影也不恰当,“它”像正被什么力量撕扯着,轮廓瞬息万变,已经看不出四肢的存在,在“它”身后有一道雪痕,像袋子在上面拖过。塞梅尔维斯感受到了“它”似乎没有攻击意图,仿佛在挣扎着向自己求救。

  “你是谁?”塞梅尔维斯抬起手试着触碰,却直直穿了过去。

  她肩上的白猫举起了爪,按向灰烟顶部,像是一种安抚或者镇压的仪式,爪子和烟接触时,一个人头的轮廓渐渐形成,但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消散回原状,变为混沌的一团。

  “可恶,猫的身体太弱了,偏偏还是只幼猫。”它甩了甩爪子,好像这样就能让胳膊变得强壮似的。

  没有了接触,那团灰烟剧烈抖动,突然转变方向冲了出去,消失在广场尽头,地上的拖痕和之前的“幽灵”留下的足迹一样,间隔很远才出现一个浅坑。

  塞梅尔维斯愣住了,她扭头问肩膀上的白猫:“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解释哪部分?”白猫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像在讨论早饭吃什么,“是说那团灵魂,还是我为什么能碰到它?”

  “全部。”塞梅尔维斯伸手拎住它的后颈,几乎没有重量的小猫轻飘飘地被提到眼前,“包括你是谁。”

  “喂、喂,这种拎猫的方式是谁教你的,从古至今都大错特错!”

  “猫妈妈不都是这么叼着幼崽的么?”

  “你又不是我妈,我也不是幼崽——”白猫刚要狡辩,忽然觉得理亏,“好吧,这个身体还挺小的。快放我回肩上,我们边走边说。”

  “应该是我边走,你边说。”塞梅尔维斯无奈地把它送回肩头,她居然被一只猫当成了马来使唤。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白猫安安稳稳地趴在肩膀上,语气颇为得意,“这个年代初次见面,你好,塞梅尔维斯,我是贝拉。”

  塞梅尔维斯越来越搞不懂它在说什么了。

  “这又是什么哲学的谜语?你是说我们还在别的年代见过面?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印象中并没有结识过哪位自称是我的猫。”她停下脚步。

  贝拉叹了口气,说:“你要是记得,我也不会受困于这具身体了。快点回署里吧,你有新任务。走路也不会耽误聊天。”

  “你跟踪过我。”奇怪的是,塞梅尔维斯对这只猫几乎没有任何戒心,换作别的生物,掌握了事务署位置的,不管是不是敌人的奸细都早被扔进审讯室了。可它是猫,毛绒绒的小猫,那一定有迫于无奈的原因。可爱的外表就是如此强大的武器。

  “找你比我想象的要费劲,要知道,有些猫终生活动的范围可能都不超过一个院子。我都忘记这三百年来跨越了多少个国家,好不容易在佩斯打探到你的下落,还没来得及相认,你又接到一纸调令离开了。”

  塞梅尔维斯觉得事情正朝着她理解能力的边界一路狂奔。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吸血鬼,至少活了三百多年的幼猫,她身边还要出现多少奇特的例子才能让自己的普通人身份在这些怪胎里看起来才是特殊的存在?

  “能不能从头开始讲,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找我?”

  “说来话可就长了,我口渴了,等什么时候有杯上好红茶,我再慢慢告诉你。”它俯下身,尾巴勾住塞梅尔维斯脖子。

  塞梅尔维斯颈部皮肤被软毛扫过有点痒,用手挠了挠。

  “……昨晚你们那么激烈啊?”露出的部位被视线捕获,一只猫爪不偏不倚地按向她脖子的红印。

  “你你你你看见了?!”塞梅尔维斯的红润从脖根迅速蔓延至脸颊,就算是被再可爱的猫撞见了床事,她也羞耻得想把它关进某个不能发声的抽屉里。她刚伸手要抓它清算,贝拉像是有危机预警似的迅速从肩膀跳到雪地上。

  “我才没那么闲,”它边跑边回头,“我还得替你追‘幽灵’——当然,也为了我自己。”

  说罢,便优雅地跃上街角墙头,尾巴一晃,转瞬间不见踪影。

4 我

  猫生无常,转眼三百四十二岁。

  我曾以为这趟旅程不过三年五载,野猫的寿命向来是不长的,尤其是那种瘦得像灯芯的小家伙。可谁知道,从佛罗伦萨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完全没想过自己能拖着这具无法长大的幼猫身子,踏遍了欧洲,风雨无阻,只为找一个人:我自己。

  或许是强大的神秘学血统产生的意识也足够强大吧,供给这副小肉身只需要一点点能量,就能让它不知疲倦、昼夜兼程。这么说来要是我栖身于什么虫豸身上,说不定现在都成为永生虫王享受膜拜了,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途径能验证此猜想。

  那时的我在神秘学家中还小有名气,以人类的形态存在于世,研究炼金术的日子也过得十分充实。别人都在研究点石成金技术的时候,我更羡慕溪鱼游弋于光影和石子的缝隙,也想体验山雀从修道院上空飞过的视野,所以我专研起灵魂转移、意识剥离这一没人想研究,没人研究成功的课题。多亏脑子还算好使,我成功了。通过一瓶用于冥想的药剂,留下一部分理智的意识在原本身体,我另一半自由的灵魂就能获得任何视野范围内活物的生存体验。只要不离开太远,只要肉身还安全,我随时能拉住理性的绳索,就像风筝自己拽着线头回到放飞人的身边。

  那只猫是我在塔下巷口遇见的野猫的小崽儿,冬季出生的一窝,只有它颤悠悠的活下来了。我偶尔会丢些肉骨给它母亲,小猫总是蜷在瓦缝间,走路都不利索。那天,我在飞鸟的视角里看见它跌进了邻宅起火后留下的塌方坑,一时找不到出口,很快就要被持续燃烧的梁架砸中。我没时间回到身体,强行跳跃意识进入它还尚未成熟的躯壳。

  爪子不听使唤、尾巴毛还烧焦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我过于自信地操纵着它脆弱的神经,从瓦砾间翻滚而出,逃进阴影里,背后是轰然倒塌的木架和热浪翻涌的火海。我用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很多。

  那场惊险奇遇是我猫生的起点。而我原本的身体,就葬在同一天的大火里了。

  火烧到我的塔楼并不是意外。

  萨沃纳罗拉的追随者在佛罗伦萨中央广场点燃了那把“虚荣之火”,他们烧了镜子、烧了乐谱和画,烧了魔法书和炼金器具等等他们眼中的一切“异端虚荣品”,随后,他们开始烧人。凡是被举报为异端、神秘学者和炼金术师的人,无论是否有罪,都有“信仰的裁决”等着他们。

  我可是他们名单里标注的高危份子呢——研究灵魂转移,意图与神对决。

  最初的日子,我是彻底的哑巴。猫身太小,声带脆弱,就算我想骂街,想喊“该死的,我还没回到原本身体啊!”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喵”,说句自己都不爱听的,我连“喵”都“喵”不好,同类听不懂我的意思,以为我问路的语气是在挑衅,好几次都只得仓皇逃脱围攻。一个研究灵魂的天才的灵魂,就这样被一只不会叫的猫谋杀了。

  还有我那可怜的残缺灵魂,转世以后也是活不长的。

  为了寻找另一半灵魂的归处,为了让我归于完整,我尝试找机会接近神秘学家圈子。在神秘学家里寻找新生儿的难度不比让我学会捕鼠更容易。没人能听懂一只猫的胡言乱语。我没法写字,以为稍微长大就能用爪子在地上画符咒,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具身体一点儿也没长。永远只能作为幼猫生活就是强行加码的修行。

  我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傍上一个强大的神秘学家,当一只脚边宠物,这样得过且过的猫生可能也不错。可我太清楚那些神秘学家的古怪脾气了,他们或许会感应到我不寻常的气息,但他们追求的是更多的知识、力量,他们不会管我是否是错误的灵魂,也不会帮我找回自身。如果我接受了永远做一只寄人篱下的猫,可能这一半灵魂也没什么存于世间的必要了。

  我只属于一个人,那个本应和我合一的存在。

  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靠着野猫的直觉和对自身灵魂波动的感知,我追寻着那束指引的光,从意大利北部的村庄到博洛尼亚的大学,从苏黎世邦那终年飘雪的山谷到神圣罗马帝国南境的修道院,一直在寻找失落的自我。独自长途旅行的无聊带来的好处是你可以自言自语,然后就发现,你还能说出人类的语言。

  已经不记得追逐了多少场新生儿的啼哭,每次确认了那就是我的灵魂、我意识的另一部分,她都没能活到让我可以沟通的年纪。生命就像雨中点燃的火苗,刚露头就熄灭。

  我又脚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地点,希望这一次,她能活得久一些。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佩斯的雾像没洗净的窗帘,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我看到了跳动的光,我闻到了几百年前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成功地活下来了。

  我的四肢在颤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事实。她的神秘学家血统已经很弱了,或许也正因如此,她的身体反倒不必承载庞大的法力负担,才能多撑这么多年。她安然长大了,却无法感应我。

  但我还是以为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我会陪着她慢慢回忆起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的事,然后我们变得完整——我还记得意识分离药剂的配方,只是需要有值得信赖的人帮忙调配,而我只信任自己。

  我跟着她去了她的工作地点,忍不住查阅了她的档案。她父母记录不详,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杰出的追踪能力被圣洛夫基金会破格招募,负责一些并不复杂的神秘学案件。但她还在新人培训阶段就被安排了一个优秀的老师,不像普通新人能拥有的待遇。

  为什么在她出生后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碰巧被我遇见?她的生命还有多久?基金会是不是发现了她灵魂的残缺?招募她是不是有特殊原因?我满脑子疑问得不到解答。

  然后,她接到了一封调任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信件内容,她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平时都是独来独往,我花了好一阵才查出她去的地方:维也纳。

  是啊,当然是那里,神秘学者最爱聚集的老城市,通往所有异常与命运的路口,那里需要她。

  我再度启程,混进了蒸汽船,在雪中的冰面上狂奔,在温暖的窗前驻足,等待与她相认。

  所以,听完这些,你愿意接受你的另一半灵魂吗,塞梅尔维斯?

5 向导

  听自己灵魂说话的感觉就像在脑海中两次想象着同一件事。

  不会完全复现下一个字,但又知道下一段内容该说什么,仿佛只是在斟酌语法和用词,最终对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叙述某个你早就明白,只是没时间表达的梦。

  塞梅尔维斯给贝拉泡的红茶是事务署的标准配置,不是什么上等品,但它还是低着头舔了大半杯。今天屋里依旧没人,告示板上留的任务通知墨水还没干透,表明至少有人曾经短暂回来过,而不是除了她之外的人全体神秘蒸发。

  “调查瓦勒街266号楼失踪案,查清失踪者身份,报告放我办公室。不用再管幽灵事件,见到异常灰雾尽快远离。”

  没有署名,只有熟悉的潦草笔记,语气一看就是署长写给她的。塞梅尔维斯默默记下地址,贝拉跳回了她的肩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当一个肩膀装饰。

  “走吧,一起去。”它甩了甩尾巴,那块被火烧掉的区域再也长不出毛来,“不让你再调查幽灵,是因为它快要失控了。”

  “你之前是怎么跟它接触的?为什么我不行?”

  “我又要花时间给你讲课了。基金会到底怎么教的学员,这些知识都不放在新人手册里么。”贝拉舔了舔爪,抹了把脸,“不过也是,一旦踏入那个世界,说不定会被有同样能力的神秘学家发现,甚至还会陷入险境。”

  “哪个世界?”

  “和现实世界重叠,有人称它为‘世界的里层’,也有人称它为‘影界’,因为它就像现实在上面留下的投影。时间的流速不同,世界结构也不完全一样。只有拥有强大能力的神秘学家才能进入——躲避追踪,设下陷阱,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对现实世界进行干涉。”

  “你可以随时进入?”

  “几乎所有的猫都是同时生存在这两个世界里。或许有那么一两个笨蛋做不到。不过我也是变成猫以后才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你没遇见这种情况么,有些猫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低声威胁,总是直勾勾盯着某个地方,像在看一些不可见的东西。是因为普通人都看不到它的目标罢了。”

  “那之前的幽灵……真的是个神秘学家?”

  “说不定就是这个你要调查的失踪者。我感受到他的强大能量,但是他没办法控制,现在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出不来,也不能彻底进去。如果没人帮他,时间长了可能会消散,也可能变成怨念灵体。后者就是人们常说的——‘恶灵’。”

  “从里面看现实世界是什么样?”

  “人们的动作很慢,风几乎是静止的,所有东西都像在粘稠的泥浆里活动。”

  “那它是什么颜色的?和梦里有时出现的褪色画面相似么?”

  贝拉沉思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变成猫以后我就分辨不出红色了。苹果,橙子,泥土,在我眼里都是灰色的,可能还有点暗黄。是,这个世界还有淡淡的颜色,有些地方确实像梦,你没办法看清细节,就像梦醒来以后只有模糊的概念。”

  “我想亲眼看看里层世界的样子。要是你的意识回归以后我能不能做到?”

  “很可惜,你甚至不会拥有我这几百年的回忆。我们被迫分裂那时起,知识和记忆就是独立存在的了。我只是你的情绪。”

  关于贝拉提出的灵魂回归问题,塞梅尔维斯虽然没回答,但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贝拉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从未意识到、但又隐隐察觉出的缺失。她一直以来都过于理智和克制了,似乎都不曾拥有真正的人类情感,就连瓦伦缇娜对她的爱,她都觉得像是她在岸上向溺水的自己喊话,听得见,但听不清。那声音被水波扭曲,温柔却遥远。因为她缺失了感性的那一半。

  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同龄人疏远,说她过于冷漠,很少表露真正的心情。她便试着模仿他人的情绪反应,在合适的时候选用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回应。

  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可能由于灵魂不完整而脆弱,是她不想以不完整的状态死去。

  她的担忧只有一点:灵魂合一后,她还会对瓦伦缇娜有感情么?毕竟她仅存的那丝情感,已经全交给了瓦伦缇娜。

  “我想问一个问题。”快到瓦勒街的时候,塞梅尔维斯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能让理性的我憋了一路才提问,除了感情问题还有什么?”贝拉笑了,猫的笑容和打呵欠差不多,“别看我活得久,我可是猫啊,作为人类神秘学家时的我们也只是一心钻研炼金学,还没体验过爱人或者被爱。”

  “那我换一个问题。”

  “嗯?”

  “你接受变成吸血鬼么?”

  贝拉在她的肩膀上跳了一下。

  “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其实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死去了。如果你想永远待在她身边,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毕竟,我们本就目的一致。噢,还有一点——吸血鬼也是能行走在那个世界的生物。”

  这就是瓦伦缇娜最基本的能力,通过在另一个世界里释放让人毫无防备的法术禁锢她。

  塞梅尔维斯不再说话,像是和贝拉达成了某种默契。她们已经站在266号楼下了。敲开一楼屋门,房东老太太看了她出示的徽章,乖乖递上了钥匙。

  据房东说,失踪的租客是个年轻人,有着一份报酬还算丰厚的工作,最近半个月却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该交房租的日子敲门没有回应,开锁后发现屋里没人,她才了报案。

  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桌上的面包都干成了硬石块,看起来至少一周无人居住。塞梅尔维斯悄声问道:“你能透过另一个世界看到这有什么痕迹残留么?”

  “书桌上的那个本子有神秘学的波动。”贝拉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说道,“其余的气息消失得差不多了,他后来可能一直没回家。”

  那是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塞梅尔维斯翻开了第一页。

  “背部发痒,摸着有肿块,我是不是该看医生了。”

  “今天肿块消失,但膝盖突出了一截,腿无法伸直。这具身体怎么了?”

  “梦见自己头发掉光了,幸好醒来发现还在。可是指甲变黑,全身骨头刺痛。”

  “骨头好像在换位,我听见它们在咔哒咔哒响!”

  接下来是纸张被指甲抠过的印子。往后几页是他越来越严重的非人形态变化的记录,字迹也更加潦草歪斜。拥有文字的最后一页被粗暴撕扯,纸张边缘残留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已经干涸。

  “他是个刚刚觉醒力量的变形人,但是没进行神秘学家登记。”塞梅尔维斯思索着说道,“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异于常人,这种变化让他发疯了。”

  “正是如此。没经过引导的力量只会把他往最初的本能拉去,他为了逃避这个变化,硬生生地进入了影界。”

  塞梅尔维斯将这个可以作为证物的本子小心包好收起,尽管最后几页已经无从辨认,它依然是目前关于失踪者状态最清晰的证据。她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这个人真的消失了,笔记本也许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这人叫什么名字?”塞梅尔维斯问时不时探头向上观望的房东。

  “我只知道他姓‘埃尔贝’,没留下名字。他挺安静的,也没带过朋友回家。”

  “谢谢。”她点头,带着猫离开了,除了要赶回去写报告,她还要为灵魂融合做准备。

  塞梅尔维斯不想以一个不完整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任何事情。

6 药剂学

  想要弄齐当时的药剂配方里提到的东西,有些很简单,比如墨角兰和乌头草在药铺就有卖,有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比如“银月藤”——贝拉的塔楼被烧毁的时候,她种植于塔楼周围的这个植物就一并灭绝了。

  “它的用处是什么?”塞梅尔维斯边写配料表边问。

  “让人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有点像在做白日梦。”贝拉蹲在塞梅尔维斯的桌上,看着她逐条写下自己念的植物名字和剂量。

  “有别的替代品吗?”

  “现在有种东西的效用比银月藤更强,不过危险也大得多。”贝拉开始在桌上踱步,“阿片。药性近似,但控制不好剂量的话,人和猫都可能真正的死去,我尤其没在猫的身体上试过,不清楚反应。”

  “学者都喜欢拿自己做实验?”塞梅尔维斯皱眉,显然她无法理解这样的献身精神。

  “拿自己实验才有意义,”贝拉理直气壮,“人与人的饭量也不一样。”

  “如果实验失败呢?”

  “你就能替我想个好点的墓志铭,给猫订一副棺材应该用不了多少钱。”

  “好吧,好吧,知道你是不怕死的勇士了,下一个草药的名字。”

  “……你这金鱼草和天竺葵都没救了。”

  “啊?”

  “我说窗台的这两盆植物,”白猫的小脑袋凑进枯枝间,又惋惜又嫌弃地说,“也不修枝,水也是乱浇,都死透了,现在和种着两盆土有什么区别?说到这土,都出盐渍了。要不干脆多放一阵,刮点出来作调料吧。”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嘴居然这么刻薄。”

  “你忘记的事情多着呢。”

  “是不是应该在仪式前记录下来,这些知识和记忆消失了不觉得可惜吗?”

  “别难为一只猫了,就算你帮我记,我说着还嫌累。”贝拉趴下来望着塞梅尔维斯打了个呵欠,“有些东西,写下来别人也看不懂。再说,真要写完这一生,一整柜的档案纸恐怕都不够用。我不是史官,也不想著书立学。我们那一代炼金术师才不讲什么知识传承,你自己烧坏几个炉子,自然知道为什么不能随便往坩埚里撒盐。”

  “所以还需要什么材料?”塞梅尔维斯提着笔的手悬了半天。

  “需要一张舒适的床,和一点点猫的好运。”

  “如果你这部分意识离开了猫的身体,这只猫会怎么样?”

  “时间过了太久,就算身体没死,本来的它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它把脑袋搁在两个前爪上,眼睛快眯到一起,声音也越来越弱,“我累了,也困了,我也想回到该回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听见猫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塞梅尔维斯把药剂配方放到一旁,重新翻阅起那本神秘学家的日记。她第一次觉得写调查报告竟是这么沉重的事。

  最终,这些内容也只会变成一纸档案,被归入那间屋子里某个不知名的柜格中,等待另一个调查员在某天翻出。或许根本没有那一天。

  她忽然有些明白贝拉为什么不愿意记下自己的回忆了。塞梅尔维斯想象不到这具孱弱的躯体是怎么跌跌撞撞撑到现在的。贝拉的过去太漫长,早已无法简化成文字,而她的未来全系于一个人身上。

  她替猫盖上毛毯,猫耳动了动,没有睁眼。

  卡斯帕的眉头紧锁,从那片粘稠的世界中跨回现实。他不喜欢进入影界的感觉,空气会像泥巴一样糊在脸上。但这次不得不由他出手。

  他已经看见了那东西——曾经是人类神秘学家,现在却以破碎的形体分散在层与层之间。这是个可怜的变形人,如果有人引导他,或许能成为基金会的强大力量。他们发现他太晚了,而且这个变化似乎发生得很快,甚至像被特地激发出的潜能,完全没给身体适应的时间。

  他尝试强制精神入侵与他沟通,对方却像一块毫无反应的石头,他做出攻击举动,也没有换来一点反抗的回应。那是脱离了人类意识的空壳,像被遗弃的旧容器。

  他靠墙坐了几秒,每次出来都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他干咳了几声,摸了摸胸前放药的位置,似乎还能挺住。

  房间里弥漫着残余的草药和冷金属的味道,他很久没有这么做了,一直也没有习惯这两种东西在鼻腔里碰撞的气味。

  每次跨越到影界都不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他没有那种天赋。他需要注射一种特殊的增强剂,能促使他更快脱离现实世界——由莉娅设计的一种针管式装置注入,每毫升药剂都需精密调配,代价高昂。

  他知道这药不是新发明。至少一百多年前,基金会就用这种配方送普通能力者进入影界进行研究。最初口服形式的效果极不稳定,直到药剂学逐步成熟,才转向了更高效的注射版本。

  据说这个配方的最初版本并不是用来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它来自几百年前某位炼金术师被烧毁塔楼的一角。

  “意识已经不存在了。”卡斯帕拄着手杖走出昏暗的传送密室,对门外的莉娅说,“沟通失败,准备收容方案。”

  塞梅尔维斯了解到幽灵事件结案,已经是一天后的事了。

  这个仅留下姓“埃尔贝”和一本破损日记的变形人神秘学家的躯体和他的遗物一样残缺不全。档案编号取代了名字,报告上的人称只有“该对象”。

  “在他失控变形的第一晚,遇见了拉兹洛。一个没有登记在案的变形人,可能精神状况还有点不稳定,一个脾气火爆的外勤探员,没法语言沟通的结果就是有人会受伤住院。”卡斯帕缓缓说道,“没什么大碍,他皮厚着。”

  卡斯帕没有告诉她关于影界存在的事,怎么从不同世界捡回遗体的自然也没有细说。只提到他的意识遭到外部干预,要么消散了,要么是被人取走了。

  “这次事件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也给我们登记系统疏漏敲了记警钟。你不用过于自责,没有及时救回他,这都在我能力范围外。”

  “署长。”塞梅尔维斯小心试探,“我想请几天假。”

  “可以,但是原因呢。”

  “有个老朋友……来了维也纳。很多年的老朋友,我想陪陪她。”塞梅尔维斯观察着他的眼睛。

  “给你三天——不,四天吧,抽空记得去看看你老师。”卡斯帕说道,他似乎也很久没有休假了。

  “谢谢您。”塞梅尔维斯鞠了个躬,走出办公室的脚步比平时更轻。

  接下来就要解决她的个人问题了。

7 欢迎回家

  贝拉向瓦伦缇娜讲述了她和塞梅尔维斯之间的渊源,坦然提及接下来的打算。这名酒馆老板听得很安静,没有太多惊讶之色,仿佛自己看上的人本就该如此与众不同,甚至还有点高兴。她一如既往地慷慨,主动要提供场地和必要的器材。

  需要用到的材料都已备好,银坩埚和几个封口瓶是从瓦伦缇娜私人收藏中翻出来的,其余的炼金设备——在维也纳,有钱且有神秘学家人脉的古老贵族,办什么事都不费吹灰之力,最先进的款式当晚就有专门的人送至酒馆。

  瓦伦缇娜把地下酒窖腾出一片空地给她们使用,制药台也是现搭的,用两个存放烈酒的木桶当底座,上面架着墙边多余的橡木板当桌面。看上去既华丽又随意。

  贝拉跳上跳下,爪子拨动铜制量匙转圈打滑,眼神突然放光,就在它准备本能地一爪把它拨到地上时,被人从背后捞了起来。

  “你别动手,跟我说该怎么做就行。”塞梅尔维斯把它抱到自己肩上。

  哎,猫!

  “比起我当年的破铜烂铁,这些简直是梦幻配置。”被阻挠了玩乐的贝拉也不以为意,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台面,“看看这蒸馏瓶的弧度,这专业的夹子,这年头当炼金术师真是太幸福了。”

  塞梅尔维斯一边在石臼里捣碎草药一边说:“感叹够了就快开始吧。”

  她明明完全不了解炼金术,这些古怪的器皿拿在手里时,动作却流畅得像是干了很多年的老手。称量液体、调整火势,有些操作不需要贝拉在肩上提醒,她的手自然就知道如何去做。

  她们此刻正在调配两种药剂,一组相似的配方,但浓度和作用截然不同。

  一瓶是给猫准备的:贝拉需要彻底进入假死状态,让灵魂游离出躯体。

  另一瓶为塞梅尔维斯而制:让她陷入无梦的深层睡眠,使她的意识不会完全脱离,又能给另一半灵魂引路。

  最棘手的是给猫服用的那瓶。

  “你的剂量必须压得恰到好处,”塞梅尔维斯搅拌着药液说,“你对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有多少把握?”

  “应该不至于太脆弱。我们只能尝试一次,别想着逐步增加剂量了,你知道阿片的成瘾性和副作用,我不能保证每次服用不会产生别的后果。”

  塞梅尔维斯点点头,铜锅里的液体开始泛起微光。

  瓦伦缇娜一直双手交叠靠在墙边,望着她们的背影,希望一切顺利,不会需要她用上吸血鬼能力。她能感受到炼金台上散发的古老气息。

  药剂已成。

  塞梅尔维斯脱下外套,躺在那张她曾与瓦伦缇娜温存过的床上,一张不太属于实验场合的床,有点难为情。

  “这不太正式。”她轻声说道。

  “没有哪条炼金规矩里写着灵魂回归时不能睡在情人的床上。”贝拉站在床头,她的药装在了浅碟里,猫舔的速度慢,“真难喝,应该加点糖的。”

  塞梅尔维斯笑了,闭上眼喝下了自己那瓶,液体是淡淡的银灰色,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贝拉的尾巴先垂落,然后四肢无力,连胡须都安静下来,身体僵硬地向前倒在了碟子上。

  她们几乎同时沉入无声的睡眠。

  房间里只剩壁炉中轻微的木柴爆裂声,瓦伦缇娜踱步的鞋跟声。她走到床边坐下,又起身,再坐下。

  几分钟后,空气里有了不同的波动。

  瓦伦缇娜屏住呼吸,看见塞梅尔维斯全身泛着淡淡的灵魂光芒,而白猫的身体上浮出一道微光,正脱离了猫的小小身体,缓缓贴近塞梅尔维斯眉心。它犹豫着在确认什么似的,随后一个跳跃,没入她额头。两个相同颜色的灵魂激荡起波纹,光芒的颜色更强,体积几乎增大了一倍。

  塞梅尔维斯没有醒来,但呼吸逐渐恢复正常,瓦伦缇娜舒了一口气。

  白猫的身体却渐渐僵硬,瓦伦缇娜能看见它身体里一团原始的弱小的光芒快要熄灭了。

  她想救这只猫。她知道塞梅尔维斯一定也这么想。

  瓦伦缇娜低声叹了口气,取出一把她极少使用的匕首划破指头,将一滴血抹在猫的鼻尖。几乎是本能驱使,小猫忽然舔了鼻子。它的心跳恢复了,眼睛还闭着,胡须微动,就像在做梦。一滴赠予的血虽然不足以将它变成吸血一族,但用不能见光的代价换来数年寿命,塞梅尔维斯应该不会责备她吧。

  她望向塞梅尔维斯,很想附身吻下去。但她不能,只能等待她自己醒来。

  随着呼吸的气流涌进肺腑,塞梅尔维斯的思绪从黑暗的池底浮起。她的意识在脑海中四下探寻,想拨开浓雾寻找一个熟悉的影子。

  “你在吗?”她心中呼唤,“贝拉?”

  “为什么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几乎就是她的意识产生的疑问。

  “我是塞梅尔维斯,我是贝拉。”思考的同步,没有丝毫迟疑。

  她睁开了眼。

  模糊的光线中,她看见一个让她更加悸动的身影靠在床边,对她满是担忧的神情。

  “瓦伦缇娜……”她声音干哑。

  “你醒了。”瓦伦缇娜握住她的手,嘴角带着急切,“感觉怎么样?”

  塞梅尔维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抱我。”她像一个任性的小猫。

  瓦伦缇娜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进怀里,塞梅尔维斯变得更可爱了一定不是她的错觉。她亲着塞梅尔维斯脸颊,却被对方捏住了下巴,回礼到嘴唇,留下一个像在确认某个事实的吻。

  白色幼猫伸展起四肢,塞梅尔维斯余光看到了什么在动,怔了一下,随即眼圈泛红。

  “它活着……”她看到了它鼻尖没舔净的血,回头看向瓦伦缇娜,眼神炽烈得像要把她吃了——再次深深吻了她。一个灵魂归位的人,正在用全部的知觉和情感去确认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爱。

  瓦伦缇娜笑了。

  “欢迎回来,塞梅尔维斯……或者也可以说,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