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掷出后
1 异常
“没有一个天气预报系统通知今天有雨,还是能免费洗车的级别。”
雨水顺着塞梅尔维斯的帽檐和斗篷滴了一路,直到她推开家门,又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逐渐扩大的水渍。
“整整七个。”她在门外甩了半天帽子,拧了好几遍斗篷,才把它们挂上玄关衣帽架,然而积蓄的雨水依旧持续落在光亮的木地板上。
“七个什么?预报系统?”瓦伦缇娜闻声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本诗集,“亲爱的,我在看书,没注意下雨了,你不是乘车回来么?”
“这就要说到更早的事了。”
塞梅尔维斯倒扣了挎包,像倒茶一样,一股水流从开口处呈抛物线落下,还好她的设备都是防水的。
“回家的九个路口,我遇到了七个红灯。像有人在楼上举着望远镜盯着一样,每当我接近斑马线,灯就被人为地改变了颜色。我让司机加速,一个牵引绳没抓牢的人就从另一头追着他的狗冲上马路;让司机开慢点,信号灯偏偏出了故障,计时足足慢了半分钟。还记得昨天突然有几秒地震么,最近的那条街就因为地面塌陷封了路,我只好走回来。这下可好,刚下车就遇到了这场雨。按统计学的说法,几率低得足够怀疑我被上帝针对了。”
“统计学里可没有上帝。”瓦伦缇娜笑着把书放到桌上,张开双臂要拥抱她。“别沮丧,只要我们活得够久,什么低概率事件都会遇上的,比如我就见过有个……”
话音未落,瓦伦缇娜脚下一滑,仿佛地板的摩擦力瞬间被人偷走了。
塞梅尔维斯本来一脸不悦,听见她着地的闷响,惊讶之余,没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就差掏出手机记录这历史性的时刻了。
“确实,只要活的够久,还能看见活了几百年的堂堂血食怪、声名显赫的女伯爵、优雅的画廊老板、拥有众多粉丝的瓦伦缇娜在自家走廊表演屁股着地。”
“要是能让你开心,每天表演都不算难事。”瓦伦缇娜伸直了胳膊,做了个求助的动作。“那么……美丽的调查员小姐,我可爱的恋人,能否拉一把地上的老骨头,作为欣赏这场演出的费用呢?”
塞梅尔维斯轻哼着,往前迈了一步,特地避开那道蜿蜒的水痕。
但那显然不是造成事故的关键原因。
她不知怎么就鞋跟一歪,“哎哟”一声后单膝跪地,膝盖也没止住前倾的惯性,整个人重重地压在瓦伦缇娜身上。
意外抱在一起的二人陷入沉默,瓦伦缇娜更是忍着脊椎再次受压迫的疼痛说不出话。
“……这就有点过分了。”塞梅尔维斯撑起半边身子,发梢的水还在往瓦伦缇娜脸上滴落。“你刚才说,见过什么?”
“很不巧,这一跤把思路摔断了……我同意统计学似乎在平等地针对我们。”瓦伦缇娜的手不安分地往她腰间移动。“为了之后的安全考虑,我们应该检查一下床脚,以免睡觉时突然床架解体。”
“真有那种情况,恐怕立刻能逮捕最大的嫌疑人。你想怎么检查都行,我只希望等会洗澡时别出现水管爆裂事件。”塞梅尔维斯反手扣住瓦伦缇娜,顺势拉起她,又理所当然似的在她胸口擦了擦自己未干的掌心,“睡衣都沾湿了,你也该去洗洗。”
“塞梅尔维斯,我会把你的行为视作挑逗……”瓦伦缇娜捉住她的手说,“要一起洗吗?”
“不要。”她甩开了手。
瓦伦缇娜笑了,面对这样的拒绝她习以为常,就算她们已经相伴多年,小血食怪依旧擅长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挑起她的兴趣,即使对方并无此本意。
她望着塞梅尔维斯快速起身的背影,思绪一时陷入恍惚。
她们是怎么开始的?
记忆抽屉的滑轮转动着。她第一次被塞梅尔维斯认出时就遭到对方攻击,那时,她小施戒惩了不自量力的调查员,未获得血食怪力量的她,模样比今天还狼狈。
结果就是这样狼狈的基金会调查员,竟然凭借自己的意志克制了渴血的欲望,又靠着强烈的求生欲度过了危险的转化期。
身为长生种,瓦伦缇娜从不为如何活着而苦恼,甚至觉得思考那件事无聊,而且毫无必要。她总是感叹人类的脆弱,只是为了活命就竭尽了全力,更别提往往采取的都是无用之举。但塞梅尔维斯挣扎着不服输于命运的种种决策击碎了她的偏见,长久以来一直吸引着她。
瓦伦缇娜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感情,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开未来生命里唯一想与之共度的人。她曾经发出无数次邀约,可年轻血食怪的瞳孔里每次都投射出红色的“拒绝”。
忘记过了多久,宇宙的意志决定不再折磨她。在一次被迫卷进同一个案子的调查过程中,塞梅尔维斯终于回应了她邀请同行的手。
可能是从前某场“暴雨”的影响,瓦伦缇娜感觉自己遗漏了某个不太重要的故事节点,因为如果她们的故事是一直写下去的书,中间丢失了一页并不会改变前后剧情的走向,至少现在的发展符合她的期许。只是被撕得参差不齐的纸边仿佛在提醒她,那里似乎曾有过一个曲折的桥段。
“……瓦伦缇娜,你打算在走廊晾干了才来吗?”浴室里传来了水流声,以及塞梅尔维斯的抱怨,“别指望我再拉起你第二次。”
困惑很快从瓦伦缇娜脑海里散去了。那件事重要吗?或许吧,但在塞梅尔维斯关上浴室门前,对过去的回忆绝不比马上钻进那个热气腾腾的空间里更有现实意义。
2 概率
关于床架解体的悲观预测并没在二人深夜的缠绵中实现,不过瓦伦缇娜仍然不满意,她觉得这张床的摩擦声过于喧哗,干扰了她品味塞梅尔维斯的喘息,她考虑换一款贴地的床架。
就在她们呼吸逐渐平缓,以为可以安稳入睡的时候,床板突然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垂直向上打了一拳,她们几乎从床垫上被抛起来。
“又地震了?”塞梅尔维斯掀开被子,捞起扔到地上的贴身衣物,就算她们拥有化作黑雾逃脱的本事,她也不想以赤裸的姿态出现在废墟之外。
窗户在框架里剧烈跳动,高频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让玻璃碎成千万片振翅的蝴蝶。不过晃动仅持续了几秒便突兀地停止了,只有四散到地毯上的书本和物件证明刚才发生的不是梦里的幻觉,也并非二人激烈运动后的狼藉。
瓦伦缇娜倒是不慌不忙披上睡袍,靠着床背说:“匈牙利的地理志也该修订了,我还以为最大的动荡只存在于基金会的辩论席上。”
塞梅尔维斯稳住身子,确定没有余震后,眉头紧锁。按理说这片大陆不处在主要板块边缘,就算布达佩斯地底深处藏着古老的断层,顶多是让这里温泉浴场声名远播的地热裂隙。她们在这生活的几十年里只遇到一些不痛不痒的微震,而距离上一次灾害级的强震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令塞梅尔维斯警觉的是震动的体感和昨天一模一样,这种在煎锅里颠起的感觉,意味着震源深度很浅,并且震中就在她们脚下。
“瓦伦缇娜,你不觉得奇怪么?就像地震是在传递某个信号,想想昨天的地震和七个红灯,还有我们摔的跤。”
优雅的老血食怪早就把自己滑倒的事从记忆抽屉里丢掉了,只保留了塞梅尔维斯摔在她身上的画面。她缩回被窝,慵懒地说道:“亲爱的,我相信你作为调查员的直觉,但既然上边没派你调查这些异常,我们该把注意力放在合理的睡眠安排上。”
这时,地毯上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子音。
发出声响的是在混乱中掉下地的基金会通讯器。这款基金会配给高级调查员的特制通讯终端,可以通过特殊的模拟磁带技术发送留言,不受“深度睡眠勿扰模式”管束,但也只在紧急关头才会触发。
“……饶了我吧,说什么来什么,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塞梅尔维斯瞪了瓦伦缇娜一眼,那副悠哉的样子让她无奈,这人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品完最后一口酒再思考怎么办。
塞梅尔维斯花了两秒做好了心里准备,接通了通讯器。
她默默听着对面传来的语音消息,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很快变成了惊讶,急忙从地上捡起本子和笔,歪着脖子用肩膀夹住通讯器,迅速写下了几行字。
瓦伦缇娜侧躺在床上,视线顺着恋人的身体轮廓向下游走,盯着她大腿处戛然而止的衬衫下摆出神。工作中的塞梅尔维斯就足够吸引她了,半裸状态的调查员,身姿更是美味至极。
正弯腰在床头柜上记录的塞梅尔维斯本打算无视的,但那束混合着情色和审美的目光灼烧着她,她没法专注于通讯器里的消息,在纸上涂改了好几次。
“瓦伦缇娜。”
“嗯哼?”
“帮我调出一张本市地图,用你的平板就行。”塞梅尔维斯决定给她安排点事做。
“好,好。”瓦伦缇娜对着远处的沙发做了个手势,新款的电子设备就飞到了她的手里。
“……你连床都懒得下吗。”
“噢亲爱的,政府不会因为我们节约神秘术就给我们颁环保奖。”瓦伦缇娜在屏幕上划了划,按了几下电源,输入了一串搜索命令,却看着闪烁的屏幕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塞梅尔维斯暂停了播放留言,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数字。
“一个不好的消息,它迷路了。”她把屏幕那面展示给塞梅尔维斯,原本该是布达佩斯交通网的平面图不断变化着位置,一下跳到撒哈拉沙漠,一下又跳到多瑙河中央。
“我保证跟神秘术没关系。”瓦伦缇娜单手投降。
塞梅尔维斯从外套里翻出手机,发现键盘输入的字母都是混乱的字符,没操作几下就自动关机了,明明电量还有大半。她用笔帽撑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难道也是波动造成的……是了,电器当然会出现故障,所以他们才发的投影坐标……”
“波动?坐标?”
“事情似乎有点严重,晚点跟你解释。纸质地图呢?家里还有么?”
“让我想想……我们刚搬来那年是不是买过一份?应该和楼下那堆杂物放在一起,毕竟你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早就不需要地图指导,它已经没用了。”瓦伦缇娜虽然对现状摸不着头脑,不情愿地下了床,但显而易见的是后半夜的美梦被自己随口一句调侃聊没了。“我去找找。”
“谢谢。”塞梅尔维斯拉过一把椅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抄录接收到的内容。“哦,鉴于电子设备不能使用,我还需要直尺和圆规,如果有描图纸就更好了。”
“哎,电器失灵总会让我想起过去烛火照明的日子,幸好血食怪晚上不用开灯。”
瓦伦缇娜系好睡袍穿上拖鞋,回头望了眼进入工作状态的恋人,微微一笑,往地下室走去。她一向相信塞梅尔维斯对异常事件的判断,不仅是调查员的职业素养,还因为麻烦总是追着她而来。托这种体质的福,她们在一起后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从煤气管道刚挖掘到太阳能路灯全面架设仿佛只用了短短几日。她们每天起床都可能迎接新的惊喜——或者惊吓,总之不会是无趣。
昨天的地震造成的响动也不小,瓦伦缇娜检查过存放红酒的仓库,万幸柜门比较牢固,只损失了架子上的几瓶新酒,隔壁杂物间没什么贵重物品,她当时没仔细盘点。
她在板条箱间穿行,里面放着一些她往日练习的画作,印象中地图和未使用的纸张摞在一起。描图纸、素描纸、水彩纸,画廊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她翻找了一阵装纸的箱子,抽出了那张泛黄的布达佩斯城区图。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白色的立方体赫然出现在角落。附近的储物箱里放着其他形状的多边体,它们都是过去画室里的写生道具,这个六面体石膏似乎是因为地震的关系脱离了组织的怀抱。
它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其中有个角被磕掉了一块。接触它的那刻,瓦伦缇娜困惑的感觉又出现了,好像生锈的齿轮不知道应该向哪边旋转,她想不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事,手持着立方体观察了两圈没得出结论,只得将它放回原处。
她从便携画箱里拿出尺规,顺便挑了两支铅笔,把描图纸和地图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快步回到了卧室。
3 涟漪
工具都准备好后,瓦伦缇娜从塞梅尔维斯身后搂了上来,她瞥见了笔记本上的数字,每一组坐标后面都跟着另一个数。“这就是你要地图的原因?”
塞梅尔维斯点了点头,“你知道‘墨菲定律’吧。”
“那句……‘面包总是抹了黄油那面着地’的解释?”
“‘有可能变糟的事一定会变糟’,这句话或许已经不属于心理学的解释范围了。”
塞梅尔维斯在书桌上铺开地图,叠上描图纸。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监测到这两天布达佩斯各地出现了概率异常,刚才基金会发来了异常的坐标和对应的偏移值。所以气象报告有误,信号灯不受控制,电子设备失灵。也许同时有几人能中大奖,但更多的人会变得格外倒霉。”
“这也能测量?他们是派人在每个路口抛硬币吗?”
“谁知道呢,但我敢说,我们此刻在家里抛一千次硬币,其中一面出现的次数一定远超另一面。”塞梅尔维斯拍了拍瓦伦缇娜偷溜进自己衬衣里的手,“别闹。”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我们每闲聊一分钟,可能就有一件低概率事件发生,如果不及时找到混乱的中心,到时坍塌的就不止是床架了。”
瓦伦缇娜识趣地松开手,站到了一旁。
塞梅尔维斯轻轻叹了口气,回身拉过瓦伦缇娜衣襟,给了她一个蜻蜓点水式的吻。
“事情解决了再说,这次算我欠你的,好吗?”
“嗯,塞梅尔维斯,我充分感受到了事态的严峻,你主动亲我的概率陡然增加了五十个百分点。”
“……要还是不要。”
“要。”
塞梅尔维斯觉得自己真的被异常所影响,竟然比平日主动,还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可瓦伦缇娜怎么一点也没变?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管瓦伦缇娜是否心甘情愿老实待着。
沉下心来以后,她先在描图纸上按照比例尺划出网格,把数值根据绝对值分段,选择不同符号代表不同的区间,再依照坐标把点落在对应位置,用铅笔打上记号。
当最后一组坐标标记完,整张描图纸上布满了三角、方块、圈和叉。
塞梅尔维斯一开始推测这些坐标能连成气象图那样的等高线,再由此估出异常中心点。但她后退了两步,仔细检查了不同组的符号,并在脑中想象它们连线的形状,发现它们不会像往水面投石后向外扩散的涟漪那样一圈套着一圈,眼前的连线会有交叉。而只有一颗石头形成的水波是不会交叉的。
是她的分组依据错了,还是应该考虑偏移值的正负情况,或者中心点并不只有一个?
“亲爱的,我可以说话吗?”在旁边观摩了半天的老血食怪忍不住了。
“……你已经说了。”
“这是我们家吧。”瓦伦缇娜食指点向描图纸的一个位置,在那按出一个弧形的指甲印。
塞梅尔维斯吃了一惊,她一直专注于换算比例尺和对照坐标,注意力根本没在原始地图上。即便血食怪夜视能力强悍,她和瓦伦缇娜也有着不小的差距,比如描图纸下方的具体城区图案,她离远了只能捕捉到朦胧的线条。
瓦伦缇娜的标记给了她一个基准点,让她得以换了个思路,若把水波想象成湖中有一个漩涡的话——
没错,相连的弧线应该是螺旋向内的。塞梅尔维斯重新提笔,沙沙地在纸上画起来,四条互不干扰的螺旋曲线跨越了多瑙河,圈起了东西城,最终在一片街区收束。
……那正是她们脚下。
4 输家
“我输了。”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的神秘学家摊开手,一枚红色的二十面骰在他面前停止了转动。“数字不重要,红色就是输了,我们说好的。”
他对面坐着的是刚在“暴雨”后失去了一家酒馆的老血食怪。
赢家的喜悦并没如期而至,因为她不久前又被塞梅尔维斯拒绝了。
“骰子归你了,记得,掷出前想清楚问题。”说罢,他走出了俱乐部,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瓦伦缇娜盯着掌心的骰子,它已经从鲜红变成了灰白色,就像生命冷却的样子。这是一枚由神秘术驱动,可以改变事件概率的骰子。在制作者的设计里,它停下时的数字代表了掷出时所想问题的成功几率偏移值,红色是减,蓝色是增,颜色会在数字确定一瞬同时显现。
它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抹杀必然性。任何结果都必须承受,也只能由提问者本人观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骰子的主人打赌,或许是觉得有趣吧,它更像个排解乏味的玩具。而对她这样的长生种来说,世间一切的概率都没那么重要,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于是她暂时收起它,喝光了杯底最后一口酒,也离开了那家俱乐部。
只是她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塞梅尔维斯那双冷静、理智的眼睛。
瓦伦缇娜回到了维也纳的画室,酒馆没了,画室却还在,到处都是冰冷的石膏像和未完成的素描。“暴雨”带走事物的逻辑也和骰子的结果一样不可理喻。
她坐到橡木桌前,掏出了那枚骰子,指尖感受着它的光滑质地,有点像象牙,沉甸甸的重量又像某种金属。
要是她心里想的是“塞梅尔维斯爱上瓦伦缇娜”会如何?
塞梅尔维斯就像是永远不变的常数,无论她抛出多少诱饵,怎样展现优雅和善意,对方也只把她当成危险的、别有所图的恶人。而在瓦伦缇娜的情感愿望里,塞梅尔维斯又是唯一的变量。
意志坚定的她会受修改的概率影响吗?
骰子开始在桌面上滚动,声音平稳,边缘变得模糊,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瓦伦缇娜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就算作为不老不死的血食怪,她直面死亡时也会紧张,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惧。如果骰子停在了红色,不管数字是几,都有可能把唯一支撑她度过漫长岁月的未知变成钉死棺材的绝望。
因为结果没揭晓,她就可以欺骗自己。
她抓起了身边的石膏浆和模具,在那颗骰子做出最后宣判前将它封存进了立方体中。
5 原点
塞梅尔维斯和瓦伦缇娜一前一后走下通往杂物间的台阶。
很明显,在瓦伦缇娜回忆起那个未揭开的骰盅时,造成异常的元凶就确定了。
骰子给出了回答,却被捂住了嘴。就像一个永远无法交付,偏偏还不能从事件列表中删除的任务,瓦伦缇娜和塞梅尔维斯的所有生活都在这个未知的前提下运转了几十年。
神秘学里有句老话,改变命运需要付账,无论好坏。
“所以你看都没看,就当没这回事?”
小血食怪的语气不能说是生气,但也和开心差得有点远。
瓦伦缇娜反常地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当年是在给一个错误挖坑,挖坑这行为则是更大的错误。
“如果我们不让这枚骰子掷完,恐怕再过几天城市就因无法判断自身是否存在而自我毁灭了。”塞梅尔维斯加快了脚步,回头看见瓦伦缇娜倚着扶手,没再往下走。
“瓦伦缇娜?”
“我——”
“嗯?”
“……害怕。”
“你怕什么,怕那个结果?怕它告诉你其实都是因为概率增加我才爱上你,还是怕它定格成红色以后我就把你当成陌生人?”
“……”
“你要否定我的意志?”
“……”
“是你说的,骰子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去掉唯一的可能性。我们的关系不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吗?”塞梅尔维斯往回登了两级台阶,站在瓦伦缇娜低半个头的位置瞪着她的眼睛,对方眼里倒映出她瞳孔的红光。
“是……”
“胆小鬼。”塞梅尔维斯扣紧了她的手,用力拉着她往下走。
瓦伦缇娜冰冷的手心感受到一股热量,她的心脏也被一股暖流包裹起来。害怕的回忆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塞梅尔维斯却将它一把掏出来展示给她看,告诉她那其实只是一张白纸。她觉得和年轻的恋人一比,自己像白活了两百年。
在一切都往更糟的方向发展的可能下,她们能毫发无伤的走下每一级楼梯都堪称奇迹。
但这个台阶似乎走不到最后一级。
明明再往下几步就是地下室的走廊,甚至闻到了画纸和石膏的气味,她们却像在跑步机的履带上原地踏步。
“我宣布,这是目前为止我遇到最怪的案子。你需要辩解吗,嫌疑人瓦伦缇娜。”塞梅尔维斯从没想过在家里下个楼都能大汗淋漓。
“……抱歉,亲爱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哼,当初早就劝你少碰这些奇怪的东西了。”这么没头没脑走下去不是办法,她拉停了瓦伦缇娜,靠着墙壁思索着。
无法抵达的终点?
重复的路径,观测错位。
芝诺效应……被放大到极致的墨菲定律。
如果她们成功下楼被定义为一次事件,按坏事注定发生原则,这个事件会被无限延后,她们永远无法下楼。那么她需要制造一个更糟糕的局面来覆盖,让它发生时顺便将“不能下楼”这件事打破。
塞梅尔维斯看了看走廊地面,转身背对着向下的台阶,深呼吸一口,面朝瓦伦缇娜,搂住了她的肩膀。
“闭眼,放松。”说着她也闭上了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向后仰倒。
两名血食怪在一天内第二次刷新了在自家摔倒的记录。
塞梅尔维斯本以为会摔疼,触感却像是倒在了巨大的果冻上。
走廊的地面和身后的台阶一样,在视野中变得扭曲。
光线改变了行进方式,视觉已不再可靠。
瓦伦缇娜扶起她,艰难保持着平衡。她开口问“没事吧”,却没有任何声音回传到耳朵里。
不仅如此,周围传来了很久以前留声机的旋律,她们曾经争吵的回音,彼此没说出口的心声,甚至是从未在记忆里出现的亲密耳语。
所有的物理反馈都变成了干扰,依靠五感感知的一切都不再真实。塞梅尔维斯意识到了这点,握紧了瓦伦缇娜的手,她只能放下调查员引以为傲的理性,相信直觉。
她们一起闭上眼。这是她们家,走过了无数次的居所。
往前六步,再往前十步。右转,往前走五步。
睁眼。
那个改变因果的原点正悬在空中,禁锢骰子的石膏已经碎成了粉末,像星球的大气层一样围绕着外圈缓慢旋转。
在她们注视的瞬间,石膏粉末脱离轨道,雪花般飞散,骰子从半空坠落,弹起,滚到她们脚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最后静止。
红色。
20。
6 账单
迟到了几十年的审判和付款日总算来了。
四周恢复了正常,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杂物间。塞梅尔维斯捡起那枚黯淡后褪成白色的骰子,观察着代表扣除的数字“20”。它就像是某个游戏套装里掉出来的零件,谁能想到它是引起市区混乱、她们一夜无眠的元凶。
“所以……这是过去的结果,还是现在的,或者未来的?”塞梅尔维斯拇指摩挲着那个数字。
“我想可能是过……不……我不知道,塞梅尔维斯。”瓦伦缇娜声音闷闷的,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塞梅尔维斯撇撇嘴,捏着那枚骰子轻轻敲了下瓦伦缇娜的额头。
“如果这个数是为当年而生效,那它减掉的是我对你的好感,没错吧?”
瓦伦缇娜揉了揉脑门,点点头。
“结果我们并没有形同陌路。说明就算被扣除了二十点概率,剩下不知道百分之多少的可能还是让我们在一起了。”塞梅尔维斯搂过瓦伦缇娜的脖子,轻声说,“至于未来才扣除的话……你不信我,还是不信任自己?”
瓦伦缇娜呆了半晌,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意思是,虽然几率减了,但我还是赢了。”
“嗯哼。”
“那我现在可以要求你答应过的欠款吗?”
“根据《神秘学物品管理条例》,我得先把这骰子提交给基金会。”塞梅尔维斯转头要走,“记得把你的石膏灰扫了。”
“不。”
老血食怪从后方箍住了她的腰。
“亲爱的,现在依旧属于——偿还因果债务时间。”
END